精华玄幻小說 紹宋笔趣-第五十四章 數問數答相伴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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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城的陷落本身具有相当的戏剧性,但是从结果上而言却是必然与理所当然。
所以,温敦思忠和那名金将奋战应敌,不支后归来府衙,饮茶笑谈,最后相互协助自杀,慷慨殉国的故事,注定只会记录在那些随军东南公阁百强的笔记里,然后需要很多年后才会被人翻腾出来,形成这二人在历史上的残留印记。
而如果不算这些稗官野史,恐怕连印记都未必会留下,只是在史书上提到一句罢了,还是附在王胜或是韩世忠传记里的。
至于温敦思忠这个人的才智,这个人的骄傲,这个人出身阿骨打帐下的优越感,以及他随阿骨打一同经历过的那些传奇事迹,甚至还有他原本想着位列宰执的大好前途,想着得势后报复乌林答兄弟的狠厉,就更是无人在意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
就好像十年前这场战争刚刚开启的阶段一样,彼时,大宋也有数不清的类似案例,同样是充满戏剧性的失败过程,同样是戏剧性之外无可置疑的无力回天,无数同样有着自己想法、性格、前途的生命,就这么忽然消散。
没有谁在意谁,战场之上,只有敌我而已。
“军中相见,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十月底,赵官家虽在闻喜稍微耽搁了半日,但终究还是听从吕颐浩劝解,与王德、郦琼、李世辅三部大军一起赶到了铁岭关,然后迎面遇到了汇集而来的以韩世忠、李彦仙、马扩为首的诸将,不及众人行礼,便直接摆手示意,匆匆入关。
来迎诸将,有名有姓有功绩的,何止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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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赵官家抵达的也有数十名将、数十近臣,外加近百东南公阁精英。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极为郑重和热烈的会师,却不料赵官家这般姿态,也是让人一时紧张与不解起来。
难道吕相公偶感风寒就直接不行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难道大宋每次跟金国正式交兵,总得在前线死个宰执?
不过,紧张归紧张,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众人却也只能随面无表情的官家蜂拥而入。
之前便说了,铁岭关只是一个扼口,一个狭长小院,外加南北两个关楼,北面三层、南面两层,金军统揽整个河东时,只有一个谋克屯驻,实际上也最多就能塞入三四百人了不得了,委实狭窄。而如今赵官家龙纛进入关内,无数文武随从涌入,外加还有必须在此的御前班直,却是上来便将整个关隘占据了个干干净净。
统制官往下的,根本没资格进入关内,东南公阁百强,也只有那几位明显年长一些,威望高卓一些的才能得以入院。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望院兴叹。
然而,即便是进了院子,也不一定能够够得着说话,参与军议。
没错,赵官家甫一入内,见到这铁岭关这般逼仄,便干脆弃了往关楼上说话的意思,只让杨沂中去将龙纛立到光秃秃的关楼上,然后直接在院中廊下坐北朝南,并着刘晏铺开木质沙盘,开启了军议。
军议开始,上来第一件事情,乃是赐下匆匆赶制好的大纛与马扩。
但说句实诚话,就好像这面大纛的赶制过程一样,这次授纛也有些草草之态……而且,马扩的下属中有资格进入这院中的也没几个,尤其是梁小哥不遵军令擅自东行已经被贬为统领官,而这次给义军大大长脸的张横却又被韩世忠老早要走,归了御营左军序列。
甚至,‘燎原星火’四字,多少也让李彦仙及其部属面色不渝起来。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官家选这四个字,似乎有些趁势敲打他们一般。
当然了,不管气氛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耽误马扩以节度使之身又拿下了一面在帅臣中意义非凡的大纛,从此更进一步,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帅’。
君不见,王彦王总统和王德王副都统眼睛都已经直了,便是代替兄长吴玠来谒见官家的吴璘也有些失态。
而且,这面大纛终究也让马扩自己稍微释然了一些——他此时倒还真不计较这些东西,更不在意自己的位阶,他想的乃是太行山义军此战后能落得一个好结果,但偏偏临战之时,说这些反而无益。
只能说,大纛赐下,多少代表了官家态度罢了。
就这样,赐下大纛的过程显得有些冷清但却又庄重不说,赵官家待到此事妥当,却又几乎马不停蹄,直接点着韩、李、马三人问起了临沂相关地理、军情。
三人也不敢怠慢,乃是立即主动上前,指着木刻沙盘,给官家做了详尽说明。但说句实诚话,这些东西跟这位官家之前得到的讯息倒也没什么特别大变化。
倒是让随军文武对军情有了个大概认识。
“如此说来,临汾三州一军,东面是太行山西翼主脉,西面是谷积山(吕梁山)南段主脉(姑射山),中间平坦如盘,南北长两百里,东西最窄处不过五十里,宽阔处七十里,中间还夹着一条汾水,整体地形宛如一根粗长面条南北斜陈于两山之间……是也不是?”赵玖对照着随行赤心队摆上的沙盘,问了一句宛如废话的问题。
“是。”
扶着腰带的韩世忠当仁不让,应答干脆。
“如此地形,是有利于金军还是有利于我们?”赵玖身形不动,面色不变,继续望着身前追问。
“都称不上有利。”转到沙盘一侧的韩世忠脱口而对。“好让官家知道,这般平地固然方便金国骑兵南北往来,但东西横向却未免太窄了,尤其是汾水尚未结冰,骑兵渡河也要费功夫,却又将此地一分为二,就更显得地形狭长……只要我军兵力充足,铺陈妥当,金军便是有骑兵之利,也无太大发挥可能。”
“那我军兵力充足吗?”赵玖忽然再问。
韩世忠怔了一怔,回头看了看满院子人,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便是其余人等,也一时怔住。
“朕换个问法好了。”赵玖见状面色不改,从容继续。“按照韩卿刚刚所言,如今当面铺陈在临汾四郡的金军少则四万,多则六七万,沿汾水两岸层层布防,是也不是?”赵玖继续指着木刻沙盘追问。
“是。”韩良臣赶紧颔首。
“金人可能会继续增兵吗?”赵玖继续追问。
“应该不会。”韩世忠摇头相对。“而且便是会增兵也不足为惧,因为汾州那里,阳凉北关与阳凉南关之间,鼠雀谷道狭且长,三四十里窄地,如何供给更多后勤?”
而言至此处,韩世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多说了一句:“若是从这个大方向思量,临汾地形,反而有利于王师,不利于金军……臣若是金军统帅,断不敢在这里决生死的。”
“朕在闻喜时便闻得王胜加急军报,说河东城已破,故此,浍水以南,我军已有御营左军全军、中军全军,另有骑军一万,太行山义军最少三四万,是也不是?”赵玖不置可否,依旧指着沙盘面无表情追问个不停。
“是。”韩世忠莫名有点慌了。
“那是多少?”赵玖继续追问,好像他不会算算术一样。“去掉去守轵关陉的八字军,去掉后勤沿线必要城寨驻扎。”
“虽有战损减员,但也有降卒和补充,与开战前差距不大,再去掉些许必要屯驻……”韩世忠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愈发让他有些慌乱的数字。“御营主力合骑步十一二万总是有的,另有可充辅兵的两河义军三四万……而若是算上御营后军……”
“不要算御营后军。”赵玖当即打断对方,却是用目光寻到了被吴玠派来的亲弟吴璘,然后冷静相对。“御营后军是总预备队,不到决战,决不轻用。况且,吴玠渐渐合兵在陕北,足够牵扯住大同金军了,也是有作用的。”
“是。”吴璘仓促出列应声。
“那我们跨河而来,知晓本地地理吗?”赵玖依然面色不变,问的问题却越来越离谱。
而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韩郡王干脆停止了与赵官家的对答,只是愣在那里若有所思,却不知是不是在重新计量兵力数字。
“官家,金人虽占据河东十年,却不能变山川地理。”李彦仙冷眼看了半日,此时忽然出列,昂然做答。“且不说王总统(王彦)、解副都统(解元),皆是河东人物,便是马总管(马扩)籍贯不在此处,却也是在太行山盘桓多年……再退一万步,还有数万太行义军、数万八字军在此,若论通晓本地山川地理,怕是金军也不如我们。”
赵玖点点头,依然不置可否,依然继续追问不停:“天气渐渐变冷,后勤转运能力不足,恐怕要优先转运冬装,暂停军械……现在的军械充足吗?”
“前期转运屯留,足够进取临汾四郡。”李彦仙干脆挑明了言语,使得很多还在猜度的文武一时恍然大悟。
“冬日变冷,燃料如何解决?”
“河东自古出石炭,左右便有足量石炭、木材,只要人力充足,足可就地取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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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器械呢?”
“山中自有大木,军中自有工匠,该如何便如何。”李彦仙依旧凛然。
“那好。”赵玖点点头。“情况朕已经知道了,如今临汾这里,地形狭长,最起码结冰前不会于我们有太大弊端;然后,我军御营主力两倍于敌军西路军主力;同时,我军对本地地形通晓清楚;后勤、辅兵也都算暂时充足;而且,眼下还没有到真正寒冬……是也不是?”
“是。”李彦仙声音高亢,身形端正。
“那能立即动手与金军争夺临汾四郡吗?”
“能!”李彦仙刚要说话,王德却忽然对面闪出,声音之大,一时压过了所有人。
“那好,现在朕就在铁岭关。”赵玖端坐在沙盘后不动,环顾左右,如数家珍。“此关中现有元帅一人,节度使五人,都统、总管、副都统九人,算上正在河东城收拾局面的王胜便是十人,外面还有吴玠领着五万御营后军主力,外加数万党项辅兵,还有契丹、蒙古援军,在河西与河外牵扯金国兵力……你们谁愿站出来,总督全军,替朕夺了这四郡?”
“臣愿往!”李彦仙当即应声。
而随即,御营总都统王彦、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右副都统郦琼、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几乎一起出声。
只有马扩,晓得自己不可能指挥的动御营十余万主力,一时默然,吴璘也知道自己是凑数的,老老实实立在远处,而解元则是看向了韩世忠。
赵玖也看了下韩世忠,却是冷冷出言:“韩卿,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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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陛下。”韩世忠好像回过神一般赶紧拱手做答。“臣在想当日在密札中给官家呈送的那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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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轮到赵官家卡住了,足足沉默了数息时间,这位官家方才怔怔相对:“朕当日记得那首词,韩卿忠勇之心溢于言表……那就念念呗!韩卿给大家念念你去年给朕写的那首词呗!”
“喏!”
韩良臣俯首应声,然后起身越过身侧李彦仙等人,走到沙盘那一头,向院中环视一圈,这才扶着腰带,昂首挺胸,慷慨激昂起来。
其声清晰洪亮,其气直上九霄,其势震动满院: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词既罢,满院鸦雀无声,王彦、李彦仙、马扩、郦琼、吴璘等人皆是目瞪口呆,那些文学近臣、东南名士,更是失神落魄,便是王德这几个听不懂的,也不耽误他们察觉到了院中气氛有了变化,一时畏缩起来。
“陛下。”
吟了两句词以后,韩世忠转过身来,方才松开腰带,然后再度严肃行礼。“臣自淮西受陛下恩遇,凡八载有余,未尝有一日不思为陛下雪靖康之耻,如今陛下有言,许诸将求战,臣忝列河东路元帅,不敢不求此任……请陛下给臣十万兵、留足二十日,二十日内若不能尽驱临汾金军过鼠雀谷,臣便舍了这郡王爵位,弃了这三镇节度使,以警后来人!”
“武安有震瓦,易水无寒歌。”赵玖点了点头,看似轻描淡写。“良臣今日临关一词请战,足以名垂青史。这般豪气,又何须与朕做赌?援军朕与你带来了,十万之众,且拿去用!”
“臣谢过陛下。”
“尚有一言。”
“请陛下旨意。”
“节度使以下,若有违逆,你自先斩,却无须来奏,战场临机任命,也无须与朕分说……唯独三事,务必严肃来报。”赵玖状若泰然。“一则,王师北伐,事在吊民伐罪,若有作奸犯科,劫掠戕害百姓者,务必送达关前,朕亲自批复处置;二则,军需匮乏,事关北伐整体成败,不得隐瞒;三则,朕虽放手与你,却也要知晓大略军情,凡战线二十里南北进退,须整齐报来,不得有误。”
“臣敢不从命!”韩世忠严肃做答。
“那便出兵!”赵玖催促不及。
到此为止,院中文武终于回过神来了。
PS:感谢十月旧番大佬的上萌,这是本书第188萌。
然后继续献祭新书,《开局拜师三星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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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睡醒,发现这章争议很大,多扯几句。
首先,有讨论和争议是好事,因为我想大家也能看出来,昨天那章一开始就是要表达这种时代观念的冲突性,以及赵玖这个复合人在历史本身面前的渺小与的无奈。
能引起大家关于相关话题的讨论,最起码说明把石皋这一类历史上客观存在的人复杂性给客观表现出来了。
也把赵玖面对这种人的复杂情绪给显露出来了。
但是很明显,这就一本网络小说,一个死肥宅蹲在电脑前,看着四十八小时没更新了,想着凑够一章的可悲输出结果……写的不清楚,表达的不明确,或者干脆思想不成熟,引发更大的争论和不解,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
回到问题上。
赵玖对这一类人的情绪表达,一开始是无奈和暗暗气愤,而矛盾彻底爆发后则是愤怒、悲哀、无奈、羞愧……这些在原文中是明确提及的。
既有对对方的,也有对自己的。
不过,复杂归复杂,大家对赵玖普遍性都有代入感,这就使得在赵玖的唯一行径上,也就是戮尸这个问题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态度分化。
我刚刚起来,发现两大类意见,一种是认为戮尸过分的,赵玖不该这么残暴。一种是认为戮尸和放纵他的学生和儿子离开是软弱的,赵玖表现的辜负了时代。
咱们回到矛盾起点。
回到赵玖和石皋的矛盾上……
石皋自杀,留下问心无愧,从他的角度是什么?他肯定是不懂什么民族主义,也不懂什么阶级立场的,更不会懂赵玖这个复合人的怪异思想,他的问心无愧是一种遵循基本的底层儒家行为准则的结果,他的思路是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能自圆其说的一种现存已久的古老道德思路。
赵玖呢?
他对石皋的看法是双重的。
第一层在于,他为了抗金,一直在搞民族主义表达,尝试构建一种从华夏到大宋的内外体制。
而且宋金对立的基本敌我立场在那里。
所以从眼下的局势,和这个社会发展的思潮方向上,无疑要遵循民族主义的情绪与思路,遵循敌我立场,然后石皋无疑是汉奸,无疑需要惩罚。
说白了,就是民族情绪的愤青。
但是,赵玖毕竟是穿越者,他的历史观中不可能仅仅有这么一层民族主义和敌我观念。
他肯定还有阶级观念,有人本主义观念,甚至有穿越后融合了官家身份的唯我独尊的封建主义观念毒害。
而从这些其他复杂思路来讲,他在内心深处是隐隐约约能理解石皋无奈的,在矛盾爆发前的前文中赵玖就已经说明了这种观念,表达了对石皋的同情,只不过被吕颐浩怼了回去。
而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赵玖的这层理解和石皋的行为虽然表现一致,但内里的理论驱动也还是不同的。
我反思了我的反思,和遵循儒家教诲做出这种符合人本主义的事情,并不是一回事。
石皋不是什么纯粹的人本主义者,否则,石皋就不会自杀和留下问心无愧了,甚至不会一开始据城而守。
在他的脑子里,还是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之类的传统儒家观念的。
说白了,石皋之前的表现(两件事都是他当了宰相的儿子记录下来的,如无必要不增实体,就当是真的)符合大家理解的人本主义思想,认为他是个好人,赵玖也觉得这个是不赖的,但并不意味着石皋跟屏幕前的大家是一个脑回路,他的思路还是旧的,是固执的,是落后书中这个时代和眼下这个电脑手机和平时代的。
但是,他终究在他的旧思路上做出了复合旧时代的道德行径,并契合了更高端的人本主义思潮。
这就让赵玖很为难。
所以,很明显,赵玖是准备低调处理这件事情的,口号山响,但不可能真杀了对方,这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且,还有将自己跟吕颐浩对话传进去,把自己‘要下罪己诏’这样言论传过去,怎么可能会是要求对方自杀?最多是那种‘你悔改吧’的意思……石皋也知道这种‘不赦’也不至于杀他,最多是象征性的处置……否则石皋也没法说服儿子和学生。
这种低调和纵容,更明显的一个体现在于,赵玖在察觉到对方没有亲自过来,意识到对方很可能要搞事后,依然给与他学生秘书郎的官职,这就是存了最后一丝和平相处的渴望。
但是,最终的结果就是,石皋拒绝了赵玖的好意,选择了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来对抗北伐。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石皋自杀(包括留下那句话),不是什么自我放逐和审判,更不是什么遵从赵玖的暗示……要对你下罪己诏了,还是劝自杀太混乱……而是一种明显的对抗,他是以金国知州和儒家士大夫的双重身份殉节的。
这里就是一个基本的敌我立场问题,然后还有以儒家士大夫身份绑架传统道德,对抗北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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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自杀不仅仅是自己肉体的毁灭,更是一种对赵玖、吕相公以及北伐的这个整体政治概念的政治刺杀。
第二,赵玖这个时候,面对这种突然的、激烈的政治抵抗行为,这个复合人,该遵循什么样的思路。
首先他是一个人,被这么羞辱,或者说刺杀,他会情绪上头,会愤怒,会不满。
其次,他要遵循身份和现实立场。
最后,他内心有我们上面提到过的那种思想上的冲击,和个人在历史这个庞然大物前的无奈与渺小感,会有阶级立场上和人本主义上的羞愧感。
但最终,决定赵玖思路的,很可能不是这种复杂的情绪,实际上这种复杂情绪书中也很明确的显示出来是他做出反应后,面对石皋学生和儿子的思索。
他当时只有作为一个人的应激反应,与现实立场。
应激反应,就是面对着政治反扑,他会愤怒,也就是大家说的无能狂怒。
实际上,我在写这一点的时候,是觉得赵玖应该路上已经有了准备,愤怒冲击很大,但却不一定是纯粹的愤怒。
而这个时候,就要跳出情绪说立场了。
立场是什么?
是敌我……石皋的自杀和那句留言是针对谁的?
大而化之,是针对整个北伐政策的,是针对整个北伐这个政治军事行动的……而这个概念里面,就如同吕颐浩说的那样,不光是一个谁谁谁,他包含的事情多了,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一个小朝廷的立身根本。
所以这件事情是没必要讨论的,敌我立场分明。
而回到事情本身上面,石皋的自杀和留言,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他难道真的是针对赵玖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注意到前面的情节……石皋这种传统士大夫,是不敢反驳赵官家的……他针对是吕相公。
他的死,直接原因是吕颐浩给他的评价,赵玖为了催促他投降,和尊重吕颐浩,也是想让他‘悔改吧’,是让郦琼把将台上的对话转达进去的。
赵玖对他的部分理解和同情,他无疑是知道的,赵玖不会杀他他也肯定能读出来,但吕颐浩对他最自傲两件事的驳斥和定论式的羞辱,才是他决心一死来做驳斥的直接原因……这也是赵玖的失误所在,他以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就行了,但事实上石皋在意所有人的看法,这次善意传达反而促成了他的死。
他的自杀,是没有考虑到什么对抗北伐这个层次的,最多是传统儒家殉节思想,然后加上某种士可杀不可辱的觉悟。
自杀换来的匕首,投向的也不是赵玖,赵玖只是误伤,他针对是吕颐浩。
这是吕颐浩这个大宋精英士大夫和他这个新出现的金国底层士大夫的在儒家范畴内的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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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皋要是知道他给赵官家弄了那么大的麻烦,未必敢这么做。
而赵玖是抢在吕颐浩之前,是在给吕颐浩挡这个匕首。
回到基本的立场……赵玖那一刻最基本的愤怒还在于……你是对的?吕颐浩是错的?宗泽、张所、张叔夜、韩世忠、岳飞、大翟,和马扩那多少万星星之火是错的?
北伐已经开始,赵玖也好,吕颐浩也好,包括犯下种种失误的东京官吏,前方各种毛病的军队,外加已经死去和活着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石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赵玖却必须要维护这个整体。
这才是这个情节的本身。
最后的最后,我其实知道,写这种东西大约要引起争议……但问题在于,石皋这种人是历史上客观存在的,大家都没有从合理性角度来讨论也应该是认可这一点的。
而网文嘛,本质上应该避开这种复杂的讨论,但是如果因为作者水平不足,没绕开,那放开讨论一下也没必要回避……但希望大家保持理性。
以上。
还在困着……如果有什么错字,和逻辑混乱,望见谅。

都市小說 紹宋 txt-第五十二章 且行且觀(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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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大宋官家赵玖越过黄河,自陕州垣曲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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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赵官家的行动也只一个平平无奇外加顺势而为的动作,但也正是这个动作正式宣告了建炎九年北伐的全面化与深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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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前期的突袭式战斗正式结束,北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日夜间,赵玖在垣曲扎营休息,便已经引发了整个河东与河南地区的震动。
毕竟嘛,赵宋官家在何处,对上下而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它还是个坐标系,是一条底线。
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之前赵玖在洛阳待着,河南地区的官吏、民夫便会觉得自己忙碌在第一线,会对更前线有畏缩与抵触心理,前线士卒也有一种我在最前线,我在为后方卖命,所以就能为所欲为的心态。
然而,赵官家一旦渡河,就好像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河南关西上下官吏,登时就安稳和老实了不少,就连仓促征募起来的民夫似乎都提升了士气,少了一些抱怨。
至于黄河北面的前线军队,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压力。
一夜之间,赵官家便收到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所以统制官以上军将的密札,一时间,他对前线很多事情的了解,真就比几个帅臣更清楚了起来。
这不免进一步坚定了他某些念头……但依然还是不足以让这位官家下决断。
翌日,天色稍微阴沉起来,赵官家自垣曲启程,在多达八位统制官及其部属,外加御前班直的护送下先往西行进,中午过三门峡,晚间抵达平陆境内。
平陆守将邵云出城向东前来迎接,随即受到了赵官家专门设宴款待,以及大加恩赏。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邵云作为李彦仙实际副手一般的人物,在李彦仙常年镇守陕州的过程中一直坐镇平陆这个河北唯一大型据点,李彦仙守了陕州八九年,邵云也就守了平陆八九年。
完全可以说,此人一直处于整个帝国最危险的前线,甚至一直到尧山之战前,李彦仙都不忘给此人请求父母、妻子的恩荫,那几乎便是有主动牺牲的觉悟了……只不过那一次讹鲁补和阿里这对老搭档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指挥下,选择了赵玖这次进军的道路,绕过平陆,直接南下突袭洛阳,死的人也变成了汪相公与大翟。
反倒是邵云,时运至此,一直等到了北伐和赵官家。
这种人物,简直就是抗金典型,一定要大加表彰的……而宴席中,吕相公果然代表了朝廷进一步正式追加了邵云的恩荫、提升了邵云的武阶。
随后,邵云复又主动表态,希望能够亲自率军护送官家北上。
对此,赵玖再度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应许了。
话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光明正大、君臣得体的成分多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别的说法。
众所周知,李彦仙部因为部属位置不能轻易调度,所以向来独立性极强,这也导致了其部素质良莠不齐、山头并立……虽然说起来很尴尬,但实际上,这个陕洛集团军上一次得到大规模整合,居然是靠着洛阳方向的大翟殉国这个契机才成功的。
大翟翟兴去世后,赵玖特许其子翟琮接任父职,但这不耽误翟琮因为自身威望远逊于其父,不能服众,也就是从那以后,李彦仙才彻底取得了这个集团军的总体控制权。而中枢在后来数年间,则凭借着尧山一战的巨大影响以及对洛阳周边地区的治理与恢复工作,才渐渐将翟氏上下这个围绕着洛阳建立,典型的地域豪强义军集团给彻底消化。
到了后期,随着牛皋、董先这些人先后彻底脱离翟氏,主动成为中枢直属,翟氏本身现存的三个统制一个统领也都渐渐摆正位置,反过来倒是李彦仙和他的陕州部队显得距离中枢有些远了。
而如今,国家北伐实际夺取了河中,陕州失去了往日的战略要冲地位,而李彦仙本人又刚刚在铁岭关损兵折将,那作为李节度最信任的心腹留守大将,做出这种表态,自然是值得思量的。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李彦仙私下授意如此,借机向赵官家认错输诚。
而赵玖本身一点犹豫,也是怕自己此时将邵云给‘吞并’了,会引起一些军中流言。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因为还是那句话……哪有官家吞并御营部队的说法?有些事情,正大光明的去做,自然就堂而皇之起来,但若是本着小心思去考量,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赵玖甚至没有指定平陆的守将,只是让王彦看着安排一名统领官而已,翌日便再以邵云部为先导,从平陆境内北上,乃是自张店镇穿中条山,然后于八月廿二日抵达安邑城下。
在这里,赵官家和他的近臣们,包括那东南公阁百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遭遇到了北伐相关战事。
没错,正如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一直没有陷落一样,位于河东盐池畔的安邑城也一直没有被宋军攻陷,这让郦琼颇显惭愧。
“臣无能!”
下午时分,赤红中夹着一片雪白的盐池畔,郦琼尴尬俯首相对。“数万之众,竟不能速速克城,让官家入城驻跸。”
“无妨。”
赵玖当即安慰,并亲自扶起。“朕也是因为韩良臣忽然大胜,才决意渡河过来的,事发突然,郦卿也是中途接手围困,器械不全,若为此强行攻城抛洒士卒性命,反而是朕的过失了。”
有些场面话,该说的还是得说。
当然了,赵玖也确实不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得尊重客观规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大规模野战中往往多日对峙可一旦接战便分出胜负,而一座城,还是安邑这种位置紧要,在中国历史书上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城、大城,那只要守将愿意死磕,除非是用一些特殊手段,否则的话,依着郦琼才接手十来天的规制,破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问题肯定是有的,最起码一个——那就是除了早有准备的那些特定要害大城,否则话,不顾形势,决心死守到底的人还是比较稀少的。
为什么要守啊?
为什么要给大金国尽忠啊?
“不过郦卿,朕记得韩良臣(韩世忠字)与李少严(李彦仙字)都打的比较利索,金军反应不及,那照理说河东城有温敦思忠和其部金军主力,死守下去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安邑又如何?”骑马入营途中,赵玖从城头收回目光,再度扫过旁边显眼的盐池,然后最终落到给自己牽马的郦琼身上。“安邑城中有什么说法?”
“好让官家知道,安邑城之所以能守,全靠一个人。”正在牽马的郦琼赶紧回头,一面退步不停,一面匆匆解释。“乃是金国解州知州石皋……”
“是汉人?”赵玖微微蹙额。
“是。”
“燕云还是两河汉人?”吕相公忍不住插了句嘴。
“定州人……河北汉人。”郦琼脱口而对。“不过,定州挨着边境,早在靖康前便被女真人俘虏,先做苦役,然后因为认字改做军吏,最后被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看中,成了幕属……”
“哦。”吕颐浩应了一声,顺便瞥了一眼郦琼,也不知道是表达什么意思。
“此人如何?”赵玖也微微瞥了一眼郦琼,然后方才追问。
“此人在李节度进军之前,便常常说官家一旦北伐,河中这里首当其冲,所以日常重视防务。”郦琼并没注意到官家和相公都额外看了自己一眼,赶紧再言。“又因为安邑位于盐池东侧,正对中条山通道,就更加悉心经营。那日李节度匆匆进军,他正在安邑这里,所以虽然安邑知县都第一时间降了,他却还是汇合了本地兵丁、征发了民夫,扼此城而守。当日,李节度尝试过一举攀城,失利之后也一时无法,只能留牛皋牛统制在此困城。”
“后面的事情朕便晓得了,韩良臣从此处路过,试了一下,也没成,反而将牛皋带走去领路,所以耽误了攻城事宜,一直到郦卿渡河过来接手……”
“是……”
“可便是此人有意坚守,听你意思,其实城中也没多少正规军,反而多是本地百姓、民夫?”
“是。”
“眼下局势,城中只是苦捱,韩良臣数次大胜后,你们就没试过劝降引诱吗?旗帜、甲胄临时很难作假吧?”
“好让官家知道,臣等自然劝过,韩郡王和马总管与金国在铁岭关大举交战时,也没忘记此处,臣接手后,也将汾水一战的缴获,以及撒离不全军撤过浍水一事告知过他。”郦琼一时似乎苦涩。“他本人和一些城中有见识的人应该也都晓得了大略局势,但臣每次遣使都被他以礼相待,然后严词拒绝……”
“他今年多大?”
“三十八九,也许到四十了。”
“他凭什么能管住整座城?”吕颐浩忽然再度插嘴,却又言辞冷峻了不少。
“好让相公知道,此人素来有清廉、仁慈之名,来解州不过两年,便人心依附,尤其是安邑这里……”郦琼立即认真对答。
“哦?”吕颐浩捻须以对,面露冷笑。
“下官既然围此城,便打听过一些事情……”郦琼迫不及待一般解释道。“此人有两件相当著名的事情,一次是早年随军跟着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在河北的时候,完颜闍母准备将河北一整个州的百姓分给军中为奴,是他进谏阻拦的;还有一次就是前年本地的事情,有安邑豪杰起事,准备呼应李节度,事情泄露,那豪杰被诛杀不提,其家中居然寻到了一本记录了籍贯、姓名的名册,据说里面有近千人……温敦思忠派人来索要,却被提前赶来的他直接烧了……”
“……”
“那个时候,完颜闍母早已经死了,他其实已经没了靠山。”郦琼感慨而对。“为此事,温敦思忠直接将他还有他儿子,一起捆绑到河东城下了大狱。幸亏他有个刚刚考了金国进士的主簿,平素敬仰他的为人和学问,认他当了老师,当时才敢二十岁整……直接孤身一人跑到太原,找拔离速出面,拔离速又转到南下巡视的晋王讹里朵处,方才使他官复原职。”
话说到这里,赵官家和他龙纛已经进入了军营范畴,入了辕门,郦琼也趁势松开马缰。而赵玖既到此处,翻身下马,却不着急转入早已经准备好的宽敞中军大帐,反而是直接带人登上了中军大帐前的夯土将台。
此处视野开阔,周边一目了然,赵玖一声不吭四面环视不及,且不说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奇观的河东盐池在午后阳光下愈发显得瑰丽,便是安邑城上的动静似乎也更加明晰了一些……虽然看不清楚具体身形,但毫无疑问,龙纛和数万御营主力的抵达,还是让这个原本就只是苦捱的城市震动起来,面朝南侧对着中军大营的城墙上,一时有很多人影晃动。
赵官家瞥了眼城墙,伸手示意,杨沂中立即将一个银制长筒状的事物送上,却正是所谓穿越者传统利器……用水晶打磨的望远镜。
不过有些坑的是,赵玖这个穿越者之耻,一直到穿越后第七八个年头才整出来这玩意。
而且,因为这东西军事用途明显,又远不及热气球那么惊世骇俗,可以当做原学标本,所以一直没有公开,细细算来,不过是给了一众帅臣,外加几十个表现出色的统制官人手一个罢了。
回到眼前,赵玖抬起望远镜,大约扫视了一眼城上动静,然后便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却又转动了方向,大略扫视了大营一圈……从高悬着的用来侦查的热气球,到位于后方的民夫营内才赶制了一半模样的数十辆砲车,然后不由微微皱眉。
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去看漂亮的盐池去了——这几日天气转冷,盐池出现了冬日特有的景观,也就是硝凇现象。
只不过,这个硝是芒硝,属于亚硝酸盐,不能用来制作火药的。
赵官家表现的有些怪异,周围吕颐浩以下,除了王德、张景这些宿将武夫懒得想这些事情,其余稍有有心的却大约都能猜到这位官家心思……想想就知道了,刚刚进军营前还那么轻松惬意,结果郦琼说完这个守臣的故事后就这般不自在了,那肯定还是因为郦琼口中那个人。
便是郦琼也渐渐意识到什么,然后渐渐不安起来。
“陛下。”
原本因为连日骑马赶路有些疲惫的吕颐浩是不想多说话的,但此时赵官家这般姿态,他身为宰相,倒不好不表个态了。“这石皋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逆贼罢了……何必在意呢?”
“是吗?”
赵玖终于收起了望远镜,扭头平静相对。“如何见得?”
“看他所得名声最大的两件事便知。”吕颐浩冷笑拂袖。“劝阻女真人不要收卖百姓为奴,烧掉名册以防女真人大加株连,看似行善,其实这些善都是在补女真人之恶,难道改的了女真人为恶的基本?改了自己附身女真为大恶的事实?而如今,他拿这些恶上为善换来的名声,哄骗百姓去维护为恶的女真人……这算什么真儒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名而助纣为虐的腐儒、逆贼罢了!”
此言一出,周围文武纷纷附和,郦琼也醒悟过来,赶紧声讨。
赵玖也在将望远镜交给杨沂中后,点头不止:
“吕相公这番言语是落在了根本上的……这十年大祸,南方的税赋之争、北方的遗民流离、朝中的战和争端,还有一开始义军蜂拥而起,却又反过来作乱劫掠之惨事……自己人闹来闹去,说破大天,还不是要归咎到女真人的侵略中去?这也是为什么朕登基九年,处事任人,全扣在抗金两个字上面……任那些人孩视于朕、欺瞒于朕,乃至于骄横跋扈、贪财好色,任人唯亲、勾连成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可只要愿意抗金,朕就视之为可用之人!因为朕一开始便认定了,这天下的根本矛盾,最起码从靖康以来到眼下的根本矛盾,就在这宋金国战之上!其他的都得让路!”
赵官家的这番道理和态度,身侧近臣早就清清楚楚了,实际上如果他们不清楚、不认可,也不可能混到御前重臣、近臣的位置……此时听来,反而觉得有些啰嗦,倒是那些赵官家脱口而出的词汇,和略带愤懑的情绪,不免让他们有些思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随行的那些东南公阁‘百强’。
这些人此番离开东南,亲身北上,先见到中原地区那些清晰可见的战争痕迹,又看到中原百姓以一种军事化的动员方式大举征役,然后又随赵官家渡河过来见得两河风物,闻得这番事迹与言语,倒有些耳目一新,外加震动之态。
“不过。”赵玖定下基调后,还是摇头。“这番话之外,还是有些说头的……比如说这安邑城内,上下难道不晓得女真人是最恶的吗?但为何还是愿意尊崇这个知州,跟着他抵抗王师呢?一句愚民无知,朕这里是绝难说出口的。”
“请官家赐教。”吕颐浩微微皱眉。
“哪里要赐教,又不是什么大道理。”赵玖叹气道。“无外乎是女真人要卖他们为奴时,要搞大株连的时候,咱们这些个王师根本见不到影子,而石皋这个恶上为善的人竟是他们挣扎求生时的唯一倚仗……咱们可以指责这个石皋,也可以依照军法处置那些守城士民,却绝难这般坦荡……若非考量北伐士气,其实,朕倒是该先下个罪己诏的才对。”
吕颐浩摇了摇头,很明显反对赵官家的意见。
不过,这位吕相公对属吏和同僚苛刻,对官家明显还是妥帖的,所以,大概是为了给赵官家留了面子,吕颐浩摇头之后,直接回头瞪起了之前立场明显的郦琼,并当众呵斥:
“郦琼,你身为一方帅臣,总督数万之众的大将,临阵之际,是想着自己也是河北人,河北人有多可怜的时候吗?是要替两河遗民感激此人吗?要不要再给城中送些汤药,补些兵器?!三十万军心士气、煌煌君恩、五十万河南关西民力,在你这个副都统眼里算什么?!但凡真念着一点两河百姓,便该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攻城,如何将这个石皋碎尸万段,以震慑后来人才对!”
郦琼惶恐一时,匆匆朝吕相公拱手,然后又朝赵官家方向下拜请罪。
赵玖这一次倒是没有像军营门前那么君臣相得了,反而直接负手背身点头,算是认可了吕颐浩的对郦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郦琼……吕相公言语过分了些,但意思是对的,两河千万士民,人人皆可有怨气,皆可被这等人蛊惑,以至于感念于此人德行……唯独你们这些前线大将,便也两河出身,也有许多感触,却都得埋到心里去……刚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帅臣的身份用那般情境把话当众说出来的。”
“臣惭愧。”郦琼愈发难堪。
“按照你刚才的言语情态,跟这个石皋没少通信吧?”赵玖终于回头相顾。
“是、是……”
“将朕的檄文发给他。”赵玖平静以对。“还有朕在路上拟定的那六十几个战犯名单也交给他,今日吕相公议论他的言语同样发给他……明白告诉他,朕来了,但绝不会赦免他……非只如此,以明日午时为期,这城中凡是担任伪金军官、吏员之人,若不能降,便再不会赦免,所谓无论汉夷,只论顺逆与法度!”
郦琼俯首称是,而赵玖则直接越过对方,向中军大帐而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赵官家与龙纛的作用终于显现。
就在郦琼犹豫如果城中还要坚守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要在砲车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攻城,好证明自己以及八字军决心的时候。安邑守臣、金国解州知州石皋在阅读了郦琼前一天傍晚送来的一系列文稿、书信之后,再加上白日亲眼所见龙纛与缴获来的黑白二纛,以及随龙纛抵达的无数御营精锐,却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之心。
他一大早便唤来了自己学生兼主簿梁肃,以及城中民夫首领、州兵军官,让这些人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并要梁肃去面谒赵官家,恳求对方赦免城中无辜。
除此之外,还让跟自己上任地方的儿子石据,去面谒郦琼,表达谢意。
好看的都市异能 紹宋 線上看-第五十二章 且行且觀(續)展示
见到石皋决定投降,城中军官、民夫首领尽数释然……这些人愿意跟着石皋,绝不是什么忠心于大金,而是因为石皋对他们素来有恩,一层又一层被石皋本人给拴住了,而且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昨日完全动摇,上上下下都已经有了串联和失控的情形。
现在石皋愿意放手,他们自然觉得浑身轻松。
相对而言,梁肃和石据也是类似思量……只不过,他们的一切出发点全然在石皋身上,所以又多了一层顾虑。
“那赵宋……赵官家可要赦了老师吗?”梁肃认真相对。“郦都统可曾有言语?”
“没提。”石皋在县衙案后摊手笑对。“我估计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饶……不过最难堪也就是军中做苦役嘛,之前大金刚刚南下时,也不是没做过。”
“若是这般。”梁肃也随之释然。“我随老师一起做……等这事了了,便回老家读书,再不出仕。”
石皋若有所思,然后微微颔首而笑:“不错,回去后就不出仕了,大哥也是……咱们安心做学问……但是要没人再劫我们去当苦役才行。”
石据赶紧振奋颔首:“做苦役也不怕!”
石皋对着自己儿子微微颔首,复又扭头正色提醒自己学生:“不过孟容(梁肃字),若是赵官家见你年轻,赐你官职……”
“学生晓得。”梁肃赶紧含笑应声。“事关满城生死,还有咱们师生要不要做苦役……学生不会迂腐的。”
“那就不要耽搁了。”石皋点头不及,然后便催促二人速速去做。“外面许了午时为限,我又是个戴罪之人……你们赶紧去做,尤其还要忧虑城中有人见到昨日龙纛抵达,按捺不住,抢先弄出火并事来,徒劳费了大家性命。”
梁、石二人赶紧应声,然后匆匆离去。
就这样,不过上午时分,转到城外大营,闻得城中请降,上下自然振奋。
然而,待见到来降之人是两个年轻人,别人倒也罢了,吕颐浩却是直接面色阴沉起来……几位近臣中,如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等也多有些不自在起来,然后各自偷眼去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面色竟是丝毫不变,然后从容应对,甚至还点了那个已经成年的梁肃为秘书郎。
按照渡河前定下的规矩,三十岁之前是可以赦免任用的。
军中既然受降,接下来自然不必多提,城上果然依约开门,宿将张景亲自督部属蜂拥而入,然后迅速控制城防,清理街道,并对城中兵丁民夫予以安置缴械……堪称利索。
随即,赵官家自带着近臣文武,直接动身往城中而去。
进入城中,来到路口,却果然有披挂整齐的张景匆匆迎面而来,然后当众拱手请罪:“臣惭愧,还请官家不要入县衙……”
“那厮死透了吗?”
赵官家未及开口,骑马在后的吕颐浩便气急败坏起来,但显然是单纯的愤怒,并无诧异之色。
与此同时,赵官家与许多聪明人都是一般模样,那就是脸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而诸如郦琼、范宗尹,乃至于寻常东南公阁随员也都在瞬间之后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些东南来的人,从没想过两河沦陷区的儒生会是这种生存状态,即便是醒悟过来,也还是震撼难掩。而郦琼、范宗尹这些人,不免心中稍有些感慨,却因为昨日吕相公的发作,不敢表露。
也就是王德那些人,所谓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此时还有些茫然罢了。
至于刚刚点了秘书郎的梁肃,也在虞允文、梅栎几人的注视下,于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便面色大变,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赵官家侧后。
结果,引来了数名甲士的环绕。
而那个石据,更是在自己师兄拜下后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也早早被几名赤心队骑兵给围住了。
“已经死透了。”张景被这一幕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匆匆拱手。“是上吊自杀……还留下四个字,写的是无愧于心。”
“朕也无愧于心。”吕颐浩刚要再发作,赵官家却忽然冷冷开口。“戮其尸,示众!”
张景一个武夫,哪里会想太多,此时见到官家和相公态度一致,又得到旨意,有了说法,便即刻应声回身,去处置尸身了。
而那个梁肃,茫茫然隔着自己身边几个甲士,看了眼被骑士环绕控制住的小师弟,却是忽然在地上叩首不停。
“朕不会改旨意的,你有什么言语,也得接着戮尸之后来讲。”赵玖在马上头也不回。
“臣……臣请事后收尸。”梁肃抬起头来,额头青紫一团,面色苍白一片,勉力想了一想,方才艰难言道。“并请陛下许臣辞去官职……臣师弟年幼,两国交战,怕是难行,臣……想以白身之名,护送恩师棺梓归定州安葬。”
赵玖回头相顾此人,只觉得心腹中一团闷火,之前压了许久,此时渐渐燃起。
周围上下看的不好,尤其是围着此人的几名随驾许久的御前班直,却是干脆各自扶刀,以作万一,便是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都紧张了起来,准备应对赵官家可能的爆发。
然而,赵玖盯着此人,怒气虽然渐渐腾起,却始终难以发作……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这个人,也不是为大金国尽了忠,还要自诩‘问心无愧’的那个汉人知州石皋。
包括昨天的不满,也不是针对郦琼的。
而且他知道,此时肯定还会有一些不说话的人,在心中被那个石皋和这个年轻人感动,觉得什么‘儒者,以身教人也’,觉得甭管石皋是不是违反法度,都是个无愧于心的‘好儒’。
而这个愤怒也不是对着这些沉默者的。
这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复杂情绪,可能有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类的成分,但绝对不仅仅如此,它还掺杂了一种委屈感和因对自己无能而愤怒、羞耻的意味。
有一种,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都辛苦到北伐了,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遵循着那种糊里糊涂的逻辑去思考和做事,好像自己的努力不太值得一般,又好像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一般。
这是一种自带着反思心态的情绪。
但不管如何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官家这一次居然渐渐冷静下来,他没有发表什么檄文一般的斥责,也没有再借机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呵斥谁,来表达什么心境……他忍了下来。
唯独,他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些复杂情绪本身的复杂性,而是他意识到,归根到底,正如诸般矛盾都是宋金战争引发的一般,这些情绪和事端,麻木和愚昧,激昂与沉默,甚至包括正义与邪恶,最终也都需要北伐的成功来衬底与决定。
一切为了军事胜利本身,一切为了北伐成功。
在这之前,说什么都没意义。
而这场发生于人心里的战斗,本身就是北伐的一部分。而既然是战争,难道要靠打嘴炮来取胜吗?!
“就这样吧。”
在许多近臣的诧异之下,并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两个历史上的金国名相,或者说,晓得了此时也不会在乎的赵官家平静扔出了这句话,然后打马向前,并在满街密密麻麻的军士护卫下,越过了路口。
而赵官家一走,同样不晓得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会成为大金国盛世名相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才摆脱了那份恐惧,随即,却又忍不住在满城兵丁的瞩目下,当街抱头痛哭。
儒者,以身教人也。
甭管赵宋朝廷对石皋的评价如何,在这两个人看来,他都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了自己。
问心无愧!
下午,就在刚刚吊死人的安邑城县衙内,刚刚抵达此处的赵官家毫不犹豫的放开束缚,当场发旨要求河南工匠赶制‘星星之火’的大纛,准备赐予马扩。同时,移文铁岭关,要求韩、李、马三人务必严肃军纪,严查开战以来不听指挥、劫掠暴乱事宜,并直接点名梁兴梁小哥,以及正在负伤中的赵成。
最后,赵官家没有忘记直接发明旨质问陕北的吴玠,要不要自己亲自过去取郭震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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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筆的都市小說 《紹宋》-第四十七章 冷言冷語鑒賞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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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的时候,韩世忠进入了铁岭关,李彦仙率众相迎。
当着众人的面,李彦仙表情从容,韩世忠言笑晏晏,双方都无失态……或者说,在走个过场以后,韩郡王只让人将自己那天下无双的大纛往关上一插,便直接占据了这破烂关隘最中间最高最正的一间房睡大觉去了。
李彦仙等人也无话可说,且不说昨晚还是韩世忠的骑兵斩获最多……其实也不多,黑灯瞎火的,韩世忠部的兵马也不熟悉地形,都是骑兵也难追,再加上金军自己掉队的也多,真正抵达关下陷入危险区的人也没多少……也就是七八百的斩获,实际来犯敌军的三一之数,还没抓到完颜折合。
但这个七八百也好,鹳雀楼前那一战一两千也好,韩世忠部基本上获得了开战以来所有针对金军主力猛安谋克的斩获。
一个人抵得上其余九个节度使的部属斩获总和还多,而且基本上是他亲自上阵干下来的。
四舍五入一下,再来二十次这样的战斗,金军就不要打了,直接算决战失败投降灭国算了。
再加上人家是独一份的郡王,明旨发于天下的河东元帅,自然有资格睥睨任何人,尤其是刚刚损兵折将的李彦仙。
相较于韩郡王,中午才辛苦抵达的另一个救援功臣马扩马子充态度就更加妥帖了,他甚至到了类似于小心翼翼的地步……没办法,这里面不光是马扩本人地位跟李彦仙明显有差距的问题,也不是什么信王的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经此一战,铁岭关稳住,太行义军算是正式归队了,他必须要为太行义军争取足够多的待遇,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得罪任何人。
不过,马扩比韩世忠还要困,他勉强在关上看着李彦仙给自己的军队安排好了营地什么的,便也支撑不住,寻了个房间,直接睡过去了。
但马扩并未能睡多久,大约未到傍晚的时候,一个翻身便不敢再睡,然后直接出来,寻了点冷水刚刚擦了脸,正想出门,结果早有人在门前恭候,说是韩元帅已经醒了,正与李节度在关上眺望局势,专门有吩咐,只等马总管起身,邀去登关。
马扩自然无话可说。
然而,说是登关,但铁岭关真不是什么雄关,就是一个扼口,五代时河东一带格外重要,才渐渐知名……但也不是什么大名声、好名声。
不过话说回来,但经此一战,恐怕多少会有些名头了。
不说别的,此时关内居然聚集了大宋十节度中的三个,关隘东北方向朝着曲沃那边看,不到二十里外的浍水边上,还有一个正经金国帅臣带着两个知名万户,足以留下点什么名胜古迹了。
闲话少讲,只说马扩得了讯息,刚刚进到关内小院,尚未登关,便先看到两面大纛立在关楼上,其中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豪不讲理的居中而立,却是将那面‘中流砥柱’给挤到了一侧,几乎显得有些逼仄,心里便暗叫一声不好。
待真登上了这个三等小关楼,刚一转身,便又吓了一大跳……原来,区区一个小关的台楼面上,居然聚集了密密麻麻几十号人。
而这些人如果只是卫士倒也罢了,关键是看装束,不是统制也是个统领,至不济也是个亲校、幕僚的姿态,放在平时也都是一方人物,此时却只是人挨人站在那里,一声不敢吭。
心里愈发虚起来之余,莫名其妙的,马子充复又忍不住暗想,这要是拔离速能起个配重大砲车,一砲砸来,不用那种火药砲,怕是这北伐就要收兵了。
“马总管到了。”一人回头相顾,目瞬如电,却是率先弃了座位起身来迎。
马扩遥遥见到此人座位居中,而且风骨伟岸,更兼虽只是一身轻便软和的棉布衣服,却突兀套了个奢华玉带,便晓得此人便是昔日在河北有过一面之缘的韩世忠,乃是即刻拱手问候,丝毫不敢怠慢:
“郡王!元帅!十年未见,郡王还是这般洒脱!”
韩世忠看到马扩这般知趣,更兼说起昔日缘分,自是哈哈大笑,主动上前来牵手。
双方稍作寒暄,马扩又见李彦仙面色平静,负手立在一旁,却也不敢怠慢:“李节度,咱们中午仓促,未能叙乡中故旧……”
原来,这二人居然是邻郡同乡,一个陇西人,一个狄道人。
而李彦仙听到对方搬出来这层关西,也不好再拿乔作势,赶紧也上来握手问候。
大约又是一通寒暄,三人才在关上早就预备的并排三把椅子上坐下,果然是韩世忠居中,李彦仙居左,马扩居右,半点都没有差错。
三人坐定,指着关下正在大建的营寨说了些闲话,李彦仙又大约谢过了昨夜二人的支援,场面便冷了下来。
至于马扩,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又知道其余人根本没插嘴余地,却是赶紧插科打诨,吹捧起二人来。
不过,待说起那个韩世忠再打个二十场这般战斗,金人便要被打杀绝了的笑话后,韩世忠的反应却有些过了头。
“李节度这话说得……好像俺韩世忠不是个人一般。”韩世忠一言既出,便仰头大笑,笑声之大,甚至在两侧山岭沟壑间起了回音,而且连绵不绝,可见韩郡王气息之足。
这一笑,李彦仙和马扩无奈之下,也只好干笑两声赔笑,但很快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该来的肯定还得来。
而果然,韩世忠笑了许久停下,却没有朝说了这个笑话的马扩言语,而是扭头对准了李彦仙:
“李节度……你说,俺是个人吗?”
李彦仙面色不变:“只听说韩郡王这些年在长安舞文弄墨,做的好诗词,未曾听说韩郡王去终南山做了神仙。”
“是啊。”韩世忠看着关下依然一片混乱的场景微笑感慨。“俺也是个肉身凡胎……少年浪荡延安府,万事不觉,稍微长大便浑噩边疆,又觉得万事皆可为,但实际上,到了建炎中遇了明主,这才飞黄腾达,好歹混了一条玉带出来……及到今日,稍微读了点书,有了些其他出息,整日想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却已经渐渐白发生了。”言至此处,不待周围人言语,韩良臣直接以手指向了自己侧后的王世雄。“你们知道吗,这厮与我习武,一年前便开始让着我了?可见我委实是肉体凡胎,不是个神仙。”
莫说李彦仙和马扩,只说三人身后,立着的几十个统制官、义军首领、随军幕僚亲校,几乎是一起诧异去看王世雄……这可是能干过韩郡王的汉子!
但威风凛凛的王世雄扶刀立在那里,却只觉得心虚。
这种场合,谁都知道韩郡王要发飙找李节度定个尊卑,但这两位之间是他们这些人能插嘴的吗?何况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关上众人回过神来,依然是没有谁敢说话。
而李彦仙怔了一怔,也依然保持了平静:“尚记得建炎初年,御营初立,韩郡王至南京,观随驾诸将,自诩当为天下先,如今如何失了锐气?”
“不是失了锐气,而是要依着官家的‘实事求是’来说话。”韩世忠扶了下腰间玉带,随口应道。“俺既然是个人,不是个神仙,那便会生老病死,战场之上不披甲也会被箭矢射死,被铁枪攮死,被锤斧砸死……李节度,你说对也不对?”
这种话在军中是很忌讳的,此时说来,气氛已经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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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仙面沉如水,干脆闭嘴。
但韩世忠绝不可能这么放过他:“何况,俺今日言语与按老韩自诩为天下先又有什么干系呢?俺韩世忠难道今日不再是天下无双了?三十万御营好汉,哪个敢言超过了俺?曲大、吴大、老张那几个西军里被我压死的废物秧子就不说了,他岳飞年纪轻轻也是个元帅,武艺也难得不赖,可便是他,难道就敢说自己上了阵便刀枪不入,不能被金人一枪攮死、一刀剁死?”
李彦仙依然沉默不语。
“便是你李节度,中流砥柱,好大的名头!守陕州八年,分割东西,让金人不能合力,这份功劳顶了天了……可便是如此,你李节度便不是个人了?”韩世忠继续戏谑相顾。
此言既出,这关上诸多李彦仙所部陕洛军官俱皆变色,马扩也彻底紧张了起来。
停了半晌,被顶到肺管子的李彦仙终于开口,却还是当众冷静相对:“韩郡王说笑了,我便是再糊涂也晓得,陕州之功其实是个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东西,哪里比得上韩郡王从建炎前便随侍御前?功高莫过救主……”
“若这般说,就还是不服。”韩世忠冷笑一声打断对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天纵的人才,若无陕州拴着,必然是关云长威震华夏一般的作为,当年你便是因为这般峥嵘,才被李公相给通缉的……”
“那是李纲对,还是我对?”李彦仙终于也变了脸色。
“两位……”马扩眼见着不好,赶紧插嘴。
却不料,那二人根本不理他,韩世忠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便又摇起头来:“今日俺不是来说旧事的……李节度,俺只问你一事,你自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受了委屈的关云长,可你部三四万陕洛御营士卒,莫非也跟你一样全都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吗?若是这般,昨夜被人突袭了之后,为何连动都动不得,只能等俺与马总管来救?不是才打了两座城、跑了一百四十五里路吗,如何便垮了?”
李彦仙听到这里,压着椅子扶手的左手暗暗用力,但面上反而冷静了下来:“元帅这是要追究昨日战事,就在这里行军法吗?”
“行个屁的军法!”韩世忠嗤笑不停。“你又不是曲大那般题了反诗、打了胡尚书,俺还能拎鞭子抽你个稀巴烂不成?便是昨日军事,也不是俺这个元帅能问的……御使是不是今日刚到,说郦琼也过来了?只是陕州那里河道有些偏狭,来的有些慢罢了?”
李彦仙嘴唇动了一下,等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以对:
“昨夜之事,我自会向官家请罪。”
“哪里要你来请罪?”韩世忠依然嗤笑不停,却又再度在椅子上回身指向了身后诸将。“这关上关下,密札匣子便有十几个,皇城司、军统司的文书也有十几封……只怕昨日和昨夜那几场糊涂账,咱们三个,都未必有黄河那边官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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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仙终于失态:“所以,今日韩郡王只是来特意耻笑李某的吗?”
“俺耻笑你又如何?”韩世忠终于也肃容起来。“李节度,咱们都是老军伍……昨夜的事情,再奇怪,也扯不到其余人身上去,就只是你一人贪功冒进的责任!若非是你为了争功,倾全军奔袭过来,以至于将军士累垮,否则只以完颜折合那几千稀稀拉拉的骑兵,如何冲的动近两万人的营盘?况且,你只是争功倒也罢了,毕竟有这个铁岭关能做说法,可俺问你,你自往次出来,为何只与官家汇报,不与俺做说明?”
李彦仙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实际上,没有等到后来金军劫营,只是昨天傍晚抵达关下后,他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轻敌和致命失误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发现,长途奔袭过来,中间还攻下了夏县、闻喜、曹张、东镇四座城的所谓自家主力军队,早已经疲惫到丧失了基本的组织能力与战斗能力。
当时,只能维持一个行军惯性和外在气势而已,内里已经不堪一击。
所以,昨日他才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抢攻铁岭关扼口的,因为他害怕直接进攻失利,反而会暴露这一事实。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的下属先锋吕和尚部,区区几百人于早间来到关下时,根本就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抢关。
所以,莫说后来的金军突袭他无法防备,也没能力防备,便是这个铁岭关都抢的侥幸。
“还有关北……白天那一仗和晚上的炸营你李节度又怎么说?!”韩世忠依然在拿捏着李节度不放。“抢到了铁岭关,是你的功劳,可死了这么多人,到底算胜算败?”
听到这里,一直绷着小心的马扩也有些态度转变了——虽说素来是李彦仙对接太行山的,算是有些香火情,可问题在于双方毕竟是平级,自己未到,军队在李彦仙手里死伤惨重,终究得有些算到这位中流砥柱头上。
“韩郡王到底想说什么?”李彦仙终于不耐。
“简单。”韩世忠也懒得再做多余言语。“就是想告诉李节度……这一战是国战,河东是主攻,官家是主帅,俺不是,俺韩世忠和御营左军其实是先锋!你争个什么先锋?!先锋是你争得?”
李彦仙很努力才没有去咬手指甲。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反驳和失态没有任何意义……他李彦仙的政治地位、军事资历都不如韩世忠是一回事;昨夜败了,承了人情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正如韩世忠提醒的那般,真正的决定者是赵官家,而且这里的每一件事也都不可能瞒得过那位在河阴时拢住了统制官一层的赵官家。
韩世忠这般作态,根本就是半真半假,根本就是说给赵官家听的。
甚至,这里面都不好说有没有一点刻意的表演成分,所以故意跟自己闹掰的以减少猜忌。
一阵令身后诸将心虚的沉默,而打破这个沉默的,并不是忽然也意识到什么的马总管,而是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和一面五色捧日旗。
拔离速来了,而且带来了大量的女真骑兵,这使得下方刚刚建立起一点营盘规制的关北部队再度陷入到了慌乱之中。
根本不用人提醒,早有御营中军统制官绍隆匆匆下关,去约束关前营盘。
韩世忠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似笑非笑看着那面旗帜下的烟尘,待到烟尘渐渐平息,这才三度在座中扭头下令,却又笑的宛如春风拂面:“王世雄,下去替俺问问拔离速……”
“怎、怎么问?”王世雄一时有些紧张。
“问他看清楚俺这个大纛了没有?若是看清楚了就给俺滚,滚回辽东去,俺便饶他一命。”延安郡王韩良臣捏着腰中玉带,微笑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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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死了,顺便调整下作息,今晚无了,算是请个假吧。

精彩小說 紹宋-第四十六章 火光讀書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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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事求是的讲,温敦思忠绝对冤枉了一个人。
四个被温敦思忠认为抛弃了他的人里面,韩世忠和李彦仙自不必多言,真就是视他为无物。而他多年的小兄弟,几乎跟他一起在阿骨打帐中渡过了十数年光景,的金牌郎君完颜奔睹也应该算是无视了他。
但金国太原留守、太原行军司都统、西路军实际上的总指挥完颜拔离速,却不能说是放弃了温敦思忠。
拔离速应该只是觉得没必要专门通知温敦思忠而已,尤其是这位太原留守已经派遣了主力军队极速南下的情况下。
这要是军队直接到了,自然也就顺便将温敦思忠救了。而若是按照推测大概率到不了,让河中府上上下下安心守城,最后弄个河中府五百义士,太祖阿骨打帐下旧人壮烈殉国啥的,顺便拖延一些兵力和时间,不也是大金国的忠臣了吗?
要啥专门告知啊?
只能说,温敦思忠还是情绪不稳定,不能体会上司完颜拔离速都统的一片好心。
实际上,就在温敦思忠情绪崩溃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十月初五这一日,拔离速的太原援军便与宋军在临汾盆地和河中(运城)盆地的交界处遭遇了。
而如果将战场扩大到双方遭遇点周边方圆百里,那么这一战的实际参与兵力还有吓人呢。
金国方向,最少三个金国西路军老牌万户,包括完颜拔离速本部万户、完颜突合速所部万户、完颜折合部万户投入了战斗,骑兵先到,步兵在后。而宋军这里,却是包括李彦仙本部,及其下属统制官绍隆、吕和尚、宋炎、贾何、阎平、赵成、翟进、翟琮、翟冲、牛皋、董先,合计三万五千众,外加根本无法统计编制与数量的马扩义军,一起压入。
或者换句话说,拔离速是仓促调集了他在太原周边第一时间能唤起的主力部队,直接就过来了,而李彦仙也几乎是只留下最稳重的邵云稳坐平陆,再加上自己亲弟李夔以作后方接应,其余也是全军第一时间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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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这一战有双方都有都统级别的人物亲临战阵,完全可以说是宋军北伐后第一次大规模战斗。
但一战本身却打的极为混乱。
首先,双方都是仓促出兵,都是长途奔袭而来……对金军而言,从太原到铁岭关足足五百五十里,而且沿途还有太行义军早有准备的小规模袭扰;另一边,就算是李彦仙当机立断直接从中条山出解州,且距离铁岭关只有一百四五十里,可莫忘了,开战前中条山北面的解州一带虽然渗透到了一定程度,却依然是金军所属,所以免不了要临时建立后勤通道,并对少数冥顽不明的城镇进行分兵围困。
所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免要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交战,并且行军路线混乱、进抵时间不一。
其次,便是双方都战力不均。
如金军那边,拔离速的直属万户,不仅是装备最好、有经验的老卒最多,便是一个猛安里的谋克数量也是偏多的,往往能达到一个猛安七八个谋克……甚至还有一个仿照着合扎猛安大略组建起的亲卫猛安,实打实的十个精锐谋克。
相对而言,之前在尧山战中损失最惨重的完颜折合与完颜突合速部,其部中兵马就不免多有战后新补充进来的士卒了,猛安和猛安之间,谋克和谋克之间也是从天上到地下那种。
类似的情况在宋军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彦仙这个军团因为常年活动在黄河两岸,所以素来是不点验人数,只是照着编制给他送过来军饷、军械物资,然后李彦仙再从统制官那一层发下去,所以其部众具有很强的个人山头色彩。
这里面,李彦仙本人在陕州城和平陆城的几支核心部队不提,更多的军队,他们的战斗力全看统制官本人的水平和操守,以至于部队战斗力差距往往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马扩带出来的军队,根本就是辅兵一般的装备。
最后,地形复杂。
铁岭关周边,乃是临汾盆地和河中盆地(运城盆地)的交界处,平原、山岭、丘陵混杂。而且,战斗的焦点铁岭关本身也不是一个雄关……而且,它周边也没夸张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步。
西面黄河旁边还有汾水通道,东面走绛县也可行军,铁岭关绝不是唯一一个可行军的通道。甚至周边山脉也不是什么绝路,就在铁岭关西面几十里外的骆驼岭中就有一个小关。山民穿行的小道更是谁也说不清楚。
当然了,这不耽误铁岭关本身依然是临汾盆地与河中(运城)盆地之间最重要的枢纽,依然是典型的兵家必争之地就是了,尤其是这里还是隔壁上党盆地通往河中府的轵关陉尽头。
总之,就是在这些复杂因素的作用下,战斗的过程既激烈又混乱,既血腥又极具戏剧性。
短短一日内,铁岭关便三度易手。
这日一大早,便有一支离得最近的、由马扩派出的本地义军前来夺关,而这名从五马山就跟马扩的义军首领遵照着自家总管的军令,乃是便装绕后,试图从后方诈关的,结果被驻守的金军谋克察觉,未能得手。
义军缺乏装备和攻坚能力,一时一筹莫展。
但很快,随着宋军吕和尚麾下一名统领官先锋率数百正规军抵达,发起抢攻,这名义军统领立即在关北意识到了对面的存在,然后一面做出声势南北夹击,一面却又选出义军中的山民负双层皮甲,攀绝壑潜入关中,居然得手。
铁岭关的金军只有一两百守军,一点被破,直接被涌入的宋军屠戮殆尽。
随即,后续吕和尚部、翟琮部、赵成部都有或多或少的部属依次抵达,马扩麾下几支离得近的义军,少则五六百,多则一两千,也从东面出现。
上午时分,铁岭关周边的宋军最多时居然已经过万。
而此时,金军部队尚未有踪影。
大喜过望之下,或是贪功,或是轻敌,或是思乡,或是真有抢占地理的军令,又或者纯粹是大家全都是仓促而来,四下没有个能做主的人物能约束调配这些纪律本就不佳的部队,反正诸军没有一个能忍住的,除了吕和尚知道留下几百人外,其余所有军队全都涌出铁岭关,向北面的临汾盆地进发。
乃是纷纷抢占村镇,甚至部分军队出现了劫掠与强暴,还有本地义军与外来义军的零散火并。
这么干的结果就是,下午时分,金军主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临汾盆地的平地上后,宋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突合速大旗监督下,数以千计的金军骑兵从容渡过浍水,对散乱的近万宋军发起扫荡。
而且,金军还越来越多。
面对着成建制的女真主力骑兵,外加自己的散乱与冒进,宋军在铁岭关北面到浍水间这个十几里宽的平原上一败涂地,连赵成本人都丧失了讯息。
而且,一名金军指挥官在发现对面宋军绝大部分都只是装备低劣的山间义军这个事实后,趁势卷败兵压关,居然一路压入了铁岭关。
面对着被金军压迫,在慌乱中掉入绝壑的友军,关上的吕和尚部军官根本没有半点处置能力,稀里糊涂便丢掉了关卡,随自家部队和这些溃散友军一起散到了关南。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混乱之中,就在金军刚刚压入铁岭关中后,更多的金军和宋军还在扼口南侧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真正的宋军主力抵达了,李彦仙本人更是亲临关下。
眼看着密集的旗帜和整齐的甲胄围绕着那面‘中流砥柱’的大纛自南向北如浪潮一般涌来,刚刚入关没喝口茶的金军猛安登时就有些慌了乱。而与此同时,那些太行义军也发挥了自己的特有优势……他们虽然崩溃的快,可逃入山岭中后却又能迅速集结起来,再加上此时在山岭上遥见本方主力抵达、帅臣大纛也到,更是信心满满,纷纷又往北面平原上去支援本方溃军,阻挠大队金军,尝试攻击小股金军。
金军见状再来驱赶,但根本无法追击上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行动轻便的义军再度集结,再度涌出。
一时间便是关北都陷入到了僵局。
这个时候,突入铁岭关的突合速部猛安彻底撑不住劲了,他害怕被宋军主力包围在城内,也害怕夜晚被偷袭,他连这个关卡内部构造都没搞清楚呢……于是乎,这厮心一横,却是选择了主动撤离,乃是连旗子都没升起来,就将关隘拱手相赠。
很多金军根本不晓得他们有人拿下了铁岭关……所谓稀里糊涂的攻下,又稀里糊涂的放弃。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光线阻止了所有的混战,金军大举向身后东北方向的浍水渡口一带收缩,李彦仙也下令全军夹关立营。
而暂不提李彦仙如何收拾烂摊子,然后尝试弄清楚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清楚的白天战事经过和眼下的情势。
只说另一边,那名金军猛安撤了出去,回到不过二十里外的浍水畔某个早就空荡荡的市集内没多久,也就是刚刚天黑的时候,刚刚抢了一个房子,正准备找俩鸡蛋下个面呢,却又被自家万户突合速叫了过去。
心中当时便暗叫不好。
等随着突合速的亲卫抵达市集外一个燃着篝火的地方,见到除了突合速外,还有几名眼熟的中年将领盘腿坐在那里,就更是后脑勺一凉,然后匆匆取了出门去又戴上的兜鍪在地上,然后弯腰拱手作揖。
“起来吧。”
盘着腿的突合速微微皱眉。“哪里就学的宋人这般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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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宋人也没什么,就怕好的不学坏的学。”篝火正后方那人,也就是中间位置的拔离速本人了,闻言隔着火堆幽幽言道。“我记得你叫宿悟?也是老行伍了?”
“是。”那猛安听着就不好,赶紧肃立插手。“都统和几位万户可是要听今日战事?”
插手,便有听令外加做出请罪姿态的意思了,无论宋金,倒是统一的姿容。
“叫你过来不是问那些的。”突合速一边说一边伸出腿来,却是被火烤的麻痒,直接隔着靴子锤起了脚面旧伤处。“刚刚都统与俺们已经召见许多猛安、谋克,也有跟你一起入关的……今日局势也晓得清楚了,就是一场乱战嘛,大家都累,都糊里糊涂的……但你到底是只看到李彦仙大军到了,就畏缩起来,战都不战,就弃关了吧?”
那宿悟沉默了片刻,方才咬牙下了决断:“今日事是俺少了两分骨气,但好让都统和几位万户知道,当时局面也确实糊涂,关后乱作一团,也无人来接应俺,这才想着不要轻易抛了儿郎性命……但到底是失了军机,俺宿悟也无话可说……都统、万户,俺愿意交卸了这行军的银牌猛安,回家戴罪则个。”
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可怕,突合速也好,一直没吭声的折合也好,还有在场的其余几位有资历的猛安,忍不住一起看向了篝火后根本看不清面庞的拔离速。
这宿悟到底是个猛安,见此情状如何不晓得自己犯了冲,便赶紧严肃相对:“莫非俺来之前,诸位万户就议定了说法,看俺回复,再做处置?万户!从公里说俺可是世袭的谋克,做了七年的行军猛安,从私里说,俺从灭辽的时候就跟着你,桥山战中你伤了脚,还是俺负着你下来的……多少年的情谊,难道要为这种事情杀了俺不成?”
这里多扯一句,金军的猛安谋克制度是多重作用的,兼爵位、军衔、亲民官,后来的八旗就基本上照阿骨打的发明来的……譬如完颜娄室,他是行军司都统、持金牌的万户,同时是世袭猛安,有属于自己的私军猛安,同时还是因为世袭猛安在黄龙府,所以他们父子还享有黄龙府的税收、司法、行政权力。
当然了,随着完颜希尹的改革,亲民官的作用已经算是没了,但爵位的意义还在……在封王之前,金国内部的世袭猛安依然是最硬的身份,世袭谋克仅次之……因为这代表了他们有世袭的军队。
而大金嘛,以军立国。
但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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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变了。
“都统!”
突合速见到宿悟这般说,忍不住带着祈求的姿态看向了篝火后的人。
但是,回应突合速的是一阵沉默。
突合速无奈,一声叹气,又只好看向了自己的下属:“你过来我跟前,给都统跪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宿悟赶紧过来,就在突合速原来伸腿的地方,隔着篝火跪下身来,复又准备叩首。只是旁边完颜突合速忽然又作势起身,知道自家万户腿脚不好的宿悟不敢怠慢,赶紧先将突合速扶起来,这才重新下跪。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宿悟再度下跪之际,站起身的突合速忽然摸起腰中钢锤,对着自己多年下属的后脑勺便是奋力一挥。
只是一挥,也不知道这名行军猛安、世袭谋克来不来得及听到脑后风声,便直接扑到在篝火前。
随即,自有亲卫上前补刀,又在突合速示意下将此人首级割下,交予身侧军法官,让他们传首示众。
然后这位瘸脚万户也不顾地上无头尸体尚在泊泊流血,直接又盘腿了坐了下去。
片刻后,尸体也被拖拽走开,但篝火旁的气氛依然不佳。
“这一战,咱们其实是占了便宜的。”出乎意料,第一个表达不满的居然是之前一直没开口,也跟此人无关的完颜折合。
“我也是没办法。”拎了一个铁钩子的都统拔离速无奈相对。“五年没有大战,这些人早就混沌起来,干了这种事不说将功补过却只想着弃职回家,来到驻地便要抢房子住,寻鸡蛋下面,早早睡觉……根本不晓得这一战到底有多重要!打败了哪里还有鸡蛋吃?还有大房子住?”
“是这个道理。”刚刚亲手杀了自己心腹猛安的突合速倒意外的站到了拔离速那边。
“宋军也没好哪里去。”完颜折合继续顶道。“而且冒进争功,他们轻视咱们的模样,也同样可笑。”
“且不说冒进争功,轻敌骄傲,好歹是有进取心的。”拔离速继续对道。“而且怎么还比起烂了?这可是大金铁骑中的行军猛安、世袭谋克!”
“当日尧山你在塬上看的清楚,心里真没个思量?”完颜折合终于有些不耐起来。“气!就是那股子气!撼山断河的气!早就随老都统一起去了!”
“便是不能撼山断河,也不能如此!”
“好了,咱们是军议,争什么争?”完颜突合速见着不好,忍不住声音稍大起来。“咱们好歹还有二十个万户,其中铁骑十万!再加上燕山新军,此战依着俺来看,到底是个大阵势,胜败五五分的……只是都统,你到底是统兵一方的大将,心里总该有些大局上的筹划吧?真要寸土不让?”
“确实不能这么打。”拔离速恢复了清明,却是以手中铁钩拨拉起了身前篝火,引来一阵火星迸溅。“从大局上讲,战线三千里,咱们骑兵多就要有骑兵的打法……四太子已经到了真定,我写信让他务必来太原一趟……”
“你是说合大军各个击破?”突合速蹙眉道。“先破哪里?另一边如何守?”
“这个要四太子决断。”拔离速摇头以对。“但我说句实诚话,最起码这里不是个决战的好地方……又是关又是山,又是河又是岭,而且宋军补给线比我们还短……真要是在这里打一场大决战,万一败了,指不定就是跟秦赵长平之战一般下场。”
“俺不晓得啥叫长平之战,但俺也觉得这地方不是决战的好地方。”突合速点头以对。“身后临汾也不是……虽说中间平坦,可左右都是山,中间平地太窄了,骑兵优势弄不出来,不如诱敌深入,引他们到太原城下,然后用骑兵锁住四面出口,重新来一遍太原之战……你们觉得如何?”
“大约便是如此。”拔离速坦诚以对。“但凡是西路军出身,打过太原的,我估计都是这般心思……咱们以前也议论过的。”
“如此说来,眼下要撤兵吗?”完颜折合忽然插嘴。
“怎么可能撤兵?”拔离速愈发蹙眉不止,语气也终于激烈了起来。“战略是战略,战术是战术,军心士气是军心士气……河中府咱们鞭长莫及,可这里是两国多年第一遭大交战,怎么可能就这般撤了?莫忘了咱们前几年议论的,当日宋军取西夏那一次,虽说是大局使然,可四太子前期屡屡避战,结果到了河套又不能决战,致使士气大坏,这便是个教训!如今这个局面,不管该不该诱敌深入,或者分而击破,肯定是要先使出全身力气来的!先不弱了这股气才行!折合,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折合欲言又止。
倒是突合速见状赶紧又来打诨:“好了……都统必然有了主意,说一说吧!”
“能有什么可说的,当然是集中骑兵,绕后突袭了。”拔离速肃然以对。“我想了下……虽说都是急行军过来的,但宋军主力是步卒,比咱们更累……咱们的骑兵耗费的是马匹,尤其是今日后来赶到没参战的,精神气还在……所以,不要吝惜战马了,趁着李彦仙立足未稳,此时连侦察兵恐怕都来不及派,咱们现在就合一支精骑出发,从绛县那里来一次绕后夜袭,说不得能有奇效!”
突合速微微颔首。
完颜折合怔了一怔,复又看了看这二人……突合速的部队是先锋,普遍性今日参战,刚刚杀了一个猛安倒无所谓,关键是很疲惫了,而拔离速的军队虽然精锐,骑兵数量也庞大,可这种军队是用来夜间奔袭包抄的吗?
那是用来决战的。
一念至此,完颜折合想了一想,认真在篝火旁问道:“若是奔袭,甲胄要清减到什么地步?”
“头盔、甲身、甲裙……面罩、重檐(护脖)、肩胄……这些影响活动的,都不必带了。”拔离速脱口而对。
“还有。”完颜折合认真再问。“我为万户,孤军敌后,相隔一座山岭,若战事不利,能不能自家做主随时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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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离速本能便想应声的。
但不知为何,他刚要开口,忽然便想到了一件事……尧山之战,完颜娄室让折合从宋军军营东北面突击,结果无意间陷入到了沼泽地里,沦为活靶子,那个时候折合分毫不敢擅动,乃是连番遣信使去问娄室的,在娄室下令之前,折合就与本部在泥淖中与宋军对射,丝毫不动,以至于损失惨重。
今日若是娄室在此,折合哪里会敷衍到这样?又哪里会问这种事情?
“不能撤吗?”折合蹙额以对。
“要不俺去吧!”突合速见状无奈插嘴。
“不是……”拔离速反应过来,立即点头。“折合你自是万户,而且我也说了,这只是尽力而为,争这第一战的那口气罢了,真遇到危险,怎么可能让你和你部浪死在战前?便是河中温敦思忠那般疯子我都没放弃呢。”
折合点了点头,直接起身准备去了。
拔离速见状,赶紧起身追上,却是就在篝火旁又拽住了对方,恳切相对:“折合,咱们也是几十年的生死交情了,这个时候真不该赌气……我若是哪里做的不如意,公事你尽管在军议之上说出来,私事也可以现在来讲……”
胡子拉碴的完颜折合看了眼拔离速,又看了眼摸着血渍匆匆爬起来的突合速,终究是微微一叹:
“都统想多了……我如何不知道这一回是国战,是两国生死大战?如何不晓得那些混账一日比一日混账?如何不晓得这铁岭关前后,无论胜败得失,这时候都该使出浑身解数顶上去?而且俺这人只会打仗,你若有军令下来,我也一定会尽力而做……你刚刚若说一句不许后撤,我也不会说啥的……只是都统!我就是不明白,大金国的铁骑为何会成这个样子?不是说宋人为啥能打敢打了,而是说咱们女真人为啥就不愿意吃苦了?为啥想的越来越多了?当日老都统在的时候,可没这些事情!”
拔离速无法回答对方,或者说他虽然知道答案却不愿回答对方,更兼对方表态一定会遵守军令,反而瞬间没有之前的那般推心置腹之意。
完颜折合见状,也不多话,与有些愕然的突合速点了下头,便直接转身去了。
须臾片刻,只能说女真人的军纪尚在,折合部虽然叫苦不迭,却还是速速依着猛安谋克迅速集合起来,然后集中了大约五十个谋克,合五千精骑,连夜向东,准备从东侧绛县与太行山之间的通道绕过去,去夜袭李彦仙。
在河东数年,金军诸将对地理还是通晓的,大约一算,一百二十里距离,在战马一次远程奔袭极限之内(两百里)。
这个距离,如果快了,估计两三个时辰(四-六小时),也就是午夜前就能到了,再慢一些,比如说折合想留下撤退的余地,把马速缓下来,那也最多就是午夜偏厚。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在骑兵作战理论半径之内……而且女真骑兵绝对玩过比这更苦更极端的战术动作……但是依然很危险,很考验部队能力的突袭。
尤其是眼下,金军似乎失去了那种撼山断河的气,却不晓得能不能撑下来了。
但事实就是,完颜折合不折不扣的完成了军令,午夜时分,在不确定有多少人掉队的情况下,这名金军宿将成功抵达关后,稍一整备,便开始对极为简陋的宋军营盘放火突袭。
这就是骑兵,这就是精锐骑兵的强大与存在意义。
骑兵从来不具有什么战略上的机动性,没有骑兵可以脱离后勤日夜行军,来个半个月转战三千里,但数日内,从战术上,他们就是可以做到步兵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
而完颜折合既然发动突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随即,拔离速也即刻率本部自关前发动突击。
坦诚说,李彦仙轻敌了。
他也是人,在老对手娄室死后,在枯坐八年以后,全军北伐,他作为唯一我有河东据点的方面帅臣,与韩世忠战前的姿态不同,他分外渴望能够伸展拳脚,能成为主攻方向的先锋。
他也是事实上率先抢得到了铁岭关,但委实就是轻敌了。
其实,他来到铁岭关后也并没有什么过失——夺取了铁岭关后,立即夹关设营,而且不许关被溃军入关,只让他们背关立营,然后来不及去处置白天的混战,便派出了哨骑穿越了刚刚平息的战场,去侦查金军动向。
但拔离速在白日混战的部队刚一撤下来的同时,便敦促完颜折合趁黑出兵了。
所以,他只是没有做出预判而已。
但依然是轻敌了。
与此同时,更直观和要命的是,李彦仙的部众战斗力也委实是良莠不一,这点从战斗过程可以轻易窥出。
混乱从阎平部开始,其部仓促立起的营寨被金军轻易踏平,但很快就被董先部给拦了下来……董先这个人,公认的贪财,但公认的善战,混乱在他防区内明显缓了下来,这给了宋军一个喘息之机。
李彦仙登关,遥遥望着这一幕,面沉如水,却偏偏没有什么好法子。
夜袭嘛,自古以来如此,他只能坐镇关内,自内向外稳住各处营盘。真要是强行夜间出兵解救,以自己这些外围部众的兵马水平,怕是混乱本身吞噬的士卒数量会远远超过这支奔袭骑兵本身的杀伤。
而且这是关南,到底是成建制的部队,关北已经乱成一团了,那些白日间经历了一整天乱战才收拢起来的义军和少部分御营中军残部根本就是在拔离速的突袭炸了营。
好在白日的经历让他们晓得可以往山岭里钻。
“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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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之中,一人随李彦仙亲卫匆匆登关,拱手相对,正是董先副将张玘。“我家统制让我来报,说是金军在我们那里占不了便宜,似乎准备撤出去,换别的营盘来冲……”
“看到了。”李彦仙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冷淡。
而张玘在旁顺势往下一看,便晓得李节度为何如此了,关北这里,宋军七个营盘,溃了一个,一个正在交战,剩下五个此时居然只有三个全亮了起来,还有两个半亮不亮的,而且有些混乱……很显然,这两个营盘在面对突袭时,用这种方式给金军提了醒,他们是弱军,可以来冲他们!
张玘本想劝一劝李彦仙,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今日一战,宋军轻敌贪功、骄纵之态显露无疑。
这不是一家两家,这是三年的鼓动宣传、休养生息和优厚待遇下系统性存在于御营大军中的问题。
其他地方也肯定会出各种奇葩乱子,都要拿血来买教训的。
就这般想着,忽然间,张玘觉得身前似乎更亮了一些,他朝关下营盘去看,却发现只是一瞬而已,关下营盘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本质性的改变。
一时间,张伯玉(张玘字)只觉得自己是夜间哪里被光闪了眼睛而已,但下一刻,他就注意到,原本面沉如水的李彦仙李节度没有再看下方营盘的乱象,而是看向了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山,是中条山,是王屋山,是太行山,全是山……初冬农历初五,黑夜之中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但是张玘在山中看到了星星之火。
虽然很小,但绝不是近处火把的火星,而是真有微微火星在东南方向一片漆黑的山间闪现。
张玘比划了一下,按照他的判断,那里应该是太行王屋山的入口处,是钻天岭,是西冷山口,是轵关陉从山脉中钻出来的通道所在。
是隆德府的金军援军吗?
张玘一瞬间便想到了这种最糟糕的可能,而如果是这般,今夜自军便要大溃!
但是,难道要撤吗?
这时候撤,只会引发全营崩塌,说不得关北金军主力也会趁势夺关涌入,那到时候不用隆德府的金军,宋军便会大溃。
而且,如果是金军,为何来突袭的太原方向金军只有那么一点?为什么不尽发精骑,连隆德府金军将自军尽数堵在这里?!
如果是隆德府的金军,那本就在山里的马总管没理由不察觉吧?他连太原金军的动向都能察觉!
会是金军突袭部队分出的疑兵之计吗?
而无论是哪个可能性,都要劝李节度稳下来,死守铁岭关与关北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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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张玘再度看向李彦仙,却发现披着披风的李节度依然面沉如水,却看不都看身前的营盘,只是盯着东南方向咬起了手指甲。
张玘无话可说,也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
但就是此时,远处山间的星星忽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数颗星星,再然后是几十颗星星,上百颗星星,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继而一条繁复而漫长的火线出现在远方山中,而且还在不停地延长、蜿蜒与连接。
最后,在短短的一刻钟内,就像是什么法术一般,一整条火龙出现在了山间,并因为折叠、重影,形成了一片火海。
远远望去,整座山似乎都如野火铸就。
其势汹汹,既已铺山,必能燎原。
张玘如释重负,他从火线一开始展现出那种奇怪的蜿蜒之状时便醒悟过来,这不是金军,金军是从轵关陉直接钻出来的,只会是一个越来越大的火星,然后变成火苗……眼下这个样子,只能是马扩的义军在下山!
他们原本也是匆匆聚集起来,向着此处而来,然后连日山间行军,应该是被迫要在微寒的初冬山中再过一夜,明日一早再下山的。但很显然,当他们发现了这边的耀眼火光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却是选择了打起火把,连夜下山。
初冬时节,草木萧瑟,露水沾湿,数量惊人的太行义军却在夜间上演了一出如火如荼。
初战告捷的完颜折合和麾下几名猛安一起怔怔看着身后忽然冒出的火光,这种明知道是人为的、却依然展现出了宛如什么自然奇观一般的景象让他们想起了很多事情。
但眼下,这满山的火光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是敢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被尽数包围。
所以,应该赶快吹动号角,下令军队原路撤回。
不过,可能是这种震动人心的‘星星火山’实在是过于夺目,以至于折合怔了很久方才在下属的催促下回过神来,并下达了军令。
号角声连迭响起,不仅惊醒了很多女真骑兵,也惊醒了关碍西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的一群人。
“好生无趣!”
骑着马的韩世忠也从那面人造火山上回过神来,扭头笑对身侧的牛皋。“你家节度和俺都以为自己才是这场杂剧的主唱,结果他上的早,只唱了个暖场的艳段,俺来的晚,只唱了收尾的散段,主戏却被这马总管居高临下,给当众唱了出来,而且唱的是这般状况……好活!该赏!”
事涉三位节度,被抓来带路的牛皋一声不吭,装聋作哑。
倒是解元在旁是在忍不住了:“五哥!你当是长安跟宇文相公一起看杂剧呢?!金军必然要撤了,但绝对疲敝不堪,速速点起火把,追上去吧!绝对有斩获!”
韩世忠仰头哈哈哈大笑,却陡然变色,直接在夜色中回头对着身后数千精骑下令,然后全军放开禁制,一起点火,又一条火龙凭空出现,与那面火山相映成辉的同时,却又以一种让金军措手不及的速度直扑过来。
号角既发,完颜折合毫不迟疑,打马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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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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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九月十八,距离赵官家再出东京城不过十八日,这日傍晚,东平府阳谷县吾山大营内,赵官家高坐首位,吕颐浩与王彦二人分文武左右而坐,下方无数文臣武将、近侍甲士罗列,却只是人人严肃以待,满堂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岳飞的消息。
而岳飞也没有让这些人多等,大约便是日落时分,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直接入堂,拱手汇报。
“如此说来,居然是真的了?”听到一半,吕颐浩便忍不住上起身前询问。
“不能说是真的,”岳飞眯着眼睛,还是保持了严谨姿态。“只是说金国三太子、晋王完颜讹里朵的死讯已经传遍了对岸,自大名府至聊城,乡野、市集,人尽皆知,且都说是马上发了急痈,折腾了两三日死在了清河。”
“你是说讹里朵尚有可能是诈死?”吕颐浩追问不及。
“荒谬。”王彦忽然起身出言呵斥。“万里大国的执政大王之一,前线大帅,焉能诈死?有何必要?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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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岳飞丝毫不恼,反而坦然应声。“下官也以为虽然一时不好直言真伪,但此人确无诈死必要。何况,于大局而言,眼下情势,即便是诈死也与真死无二了。”
王彦一时怔住,原本要转身对赵官家说些什么的吕颐浩也猛地回头相顾岳飞,继而若有所思。
而等到这位吕相公将目光从岳飞身上抽回,与赵官家相对时,后者却明显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且说,在场之人,相信不止是赵玖、吕颐浩、王彦、岳飞这四人,大部分人其实都已经相信了那个聊城知县儿子的言语……这不仅仅是因为女真那些开国大将、名王这些年根本就是不停的死,更重要的一点是,正如王彦所说,讹里朵身份特殊,他是大金国执政三王之一,是眼下的金军前线临时总指挥,这种人物为了一点图谋就诈死是很可笑的,是得不偿失的!
这是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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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几十万对几十万,牵扯几千里战线的国战,女真人得疯成什么样子才会让自家执政大王公开诈死?
它怎么不举国公开诈降呢?
而岳飞的意思却又更进一步,他干脆挑明,这种人即便是诈死,那也是公开诈死,而诈死的讯息也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军事动荡,然后给宋军以可乘良机。
岳鹏举在暗示……或者说是在明示赵官家,不要耽误战机!
故此,赵玖花了好几个呼吸才让心情平稳下来,然后目光从堂中三名真正有话语权的大员身上一一扫过。
“陛下。”
吕颐浩见到这般,毫不迟疑,直接拱手以对。“太祖昔日取天下,精兵不过十万,前二十年,虽有女真骤起,立万户二十,横行无忌,以至成靖康之祸,可建炎后,官家励精图治,亦养御营大军三十万矣……仗三十万兵,何事不能为?况且,御营诸将,韩世忠、李彦仙、岳飞、王彦、张俊、张荣、吴玠、曲端、王德、郦琼、李宝,自上月起,皆连番上书求战。如今又逢北方名王遭天诛,所谓兵精粮足,人有战心,而当此天赐良机,不取反得悔祸。愿官家睿断早定,决策北向,莫做迟疑。”
这便是宰执出面,公开提出正式北伐了,但赵玖依然一声不吭,复又看向了王彦。
王彦心中明悟,立即起身到吕颐浩身后,拱手做答:“官家,御营、枢密院、武学早有预案种种,此时进军自然也有备案。何况,究其根本,黄河枯水未至、冰期未临,其实并无军事大害。便是有,也比不上这个天赐良机。官家……按照规制,那金国三太子、四太子分明是例行左右分掌河东、河北的,如今讹里朵死在清河,咱们说不得跟燕京一般快知道消息,而趁机良机进军,虽只是一人之死,却足以让女真东西战略失衡!就不要犹豫了!”
“所以,朕还是按照原计划去陕洛,都督关西诸路出河东,并以御营前军、右军出大名府?”赵玖直接将不算秘密的军事机密说出了口。
“是。”王彦斩钉截铁。
赵玖口干舌燥,复又看向了岳飞,很显然,他还是需要一个军事上的定心丸,或者说一个军事上的判断依据。
岳飞眯着大小眼,也主动立到吕颐浩侧后,却也是拱手出言:“官家勿忧,臣有一策,可以验出那金国三太子是真死还是假死,或者说是验出河北是否为之震动失措。”
“怎么说?”赵玖精神一振。
“遣两名统制官率五千兵过河,依着那聊城知县的意思去轻袭聊城,单看眼下局面,不管那三太子真死假死,都必能速速得手。”岳飞不慌不忙。“而得聊城之后,咱们且缓发兵推荐,只引大军在河南不动,看大名府反应,若是大名府反应迅速,即刻遣金国精锐迅速合围聊城,官家便不要犹豫,即刻许臣发御营前军、右军、水军全军进发河北。而若大名府措手不及,支援缓慢混乱,则此事或许还有说法,官家稍缓进发或许也可。”
赵玖一时怔住。
非只如此,原本许多随行近臣、本地御营前军军官都已经蠢蠢欲动了,听到这话反而怔住,其中很多不知兵的几乎以为岳飞说反了。
但是,其中不乏聪慧敏锐之辈,却是稍作思索,即刻醒悟。
“就这么办!”赵玖不等群臣讨论开来,直接咬牙下旨。“鹏举自做军事准备,王彦再去整备全盘筹谋,吕相公、范学士等人速速准备好旨意,只待北面结果!”
旨意既下,吕相公也明显支持,众人轰然一声,便各自散开,然后忙碌起来。
当日晚间,吾山大营几乎全体出动,除去部分留守之外,却是一分为二,一部五千人,由御营前军统制官马羽、王刚二人分领,直接了当乘夜渡河,往正对面的聊城而去。
而剩下的之前集合在吾山的御营前军、中军兵马,外加随驾御前班直,足足两万之众,却是连夜打起火把,沿黄河大堤逆流而上。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信使、哨骑直接在河上、岸上往来不断。
这一日,时间尚未过晚秋中旬,月亮虽不圆,却也足以光辉照人,何况这般动静根本不能隐瞒……故此,对面金军哨骑、卫所,根本就是亲眼见到一条巨大火龙沿河进发,河中船只接应不断,甚至清楚看到赵宋官家的龙纛与御营前军都统岳飞的四字大纛前后相连,也在其中,却是早已经如临大敌,同样哨骑、烽火不断。
这不是疑兵之策,而是堂堂正正的进发,赵玖与岳飞,还有吕颐浩、王彦,俱在军中。大军前后不断,于翌日早间便抵达了东平府与濮州交界处的御营水军军港子路埽。
此时,得到旨意和军令的更多御营前军部队,外加部分御营水军也汇集于此,却是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军事集结点,而更多的御营前军、水军部队却还在接到军令往各处预定地点汇集的路上。
这日上午,河上先传来讯息,马羽、王刚夺得聊城。
初战告捷,虽说有内应,但上下依然颇为振奋。
不过,闻得前线讯息,真正的决策高层却无人有任何喜色……还是那句话,这种大规模战事,一城一地之得失,一战一斗之胜负,基本上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至于说到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金国三太子的突然死去,当然会给宋军一个巨大的战机,但这个战机只会体现在金国传统东西两路大军的战略不协调上,而不可能会体现在什么大名府下属一个军镇的得失上。
甚至正如岳飞想表达的那样,三太子讹里朵如果是九月十五那日便死在了距离大名府不院的清河,那此时的金国大名府行军司反而会因为他的死提前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反而会在面对宋军的偷袭时显得反应迅速果断……尤其是大名府行军司的高景山并非是废物,而且大名府周边集结的数万金军中并不乏知兵宿将与精锐部队。
而如果是诈死,那肯定是要寻求诱敌深入,聚歼大量有生力量的,就会显得反应迟钝。
所以,宋军高层还在等待,等待一个前线失利被困的消息。
这种等待是煎熬的,期间赵玖和其余高层一度犹豫,要不要继续向上游进发,汇合张荣,继续给对面的大名府以压力。
但是很快,这日傍晚前,一个绝对是战术上的坏消息,但也绝对是战略上的好消息便传来了——九月二十当天白日,面对紧急调度来援的金军,统制官王刚不遵军令,放弃了城下渡口阵地,主动在旷野迎击,结果遭遇远超想象数量的金国精锐骑兵迭进突击,当场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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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王刚狼狈率部逃回聊城,部分溃兵措手不及下只能直接登上了渡口负责接应的水军船只。而水军侦查部队也在随后侦查清楚,最少不下近万的金国骑兵包围了聊城,金国宿将、老牌万户阿里的旗帜赫然在其中。
这一战,固然有王刚不听指挥,为了功绩而损兵折将的意外,但这也不耽搁最终局势基本上验证了岳飞的预判。
讹里朵怕是的确真的发急病死掉了。
夕阳煌煌,映照大河。
一身棉布戎装,但未披甲的赵玖立在子路埽的大堤之上,仰头扶剑,对着黄河北岸长呼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在犹豫了……军事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六成胜算,便可全军压下,以图决战,何况,眼下讹里朵不管是真死还假死,他的死亡效应都已经体现出来了,军事、舆情都已经按照他已经死亡这条路线发展了,没必要再深究什么真假了。
换言之,该决断了。
“传旨。”
片刻后,已经缓过气来的赵官家忽然回头,却是面色坦然而严肃,直接对着身后河堤下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近臣甲士下令。“诏御营前军都统岳飞、御营右军都统张俊、御营水军张荣、御营海军副都统李宝,合四军九万整为河北方面军,加御营前军都统岳飞为少保、河北元帅,节制洛阳以东战线,统一进发河北。”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计划,但此时赵官家平静说来,周围却俱皆凛然起来,便是岳飞也晃了一晃,方才要上前拱手谢恩,准备遵旨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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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立在河堤上的赵官家一言既出,如释重负,却是不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继续下旨不停:
“诏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右副都统郦琼,御营骑军都统曲端,旨意既到,即刻发本部全军八万依次向西,曲端先发,王德次之、郦琼随后,进发陕洛……告诉他们,朕马上随军赶上。”
“诏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御营后军都统吴玠,合三路军十三万为河东方面军,以延安郡王韩世忠为河东元帅,统一进发河东。”
“诏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出中条山,旨意既到,即刻合围河中府,并联络太行义军,与马扩联兵。”
“诏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即刻发全军四万渡河,进发河东,务必先取河中为前头。”
“诏御营后军都统吴玠,暂屯陕北,分兵叩吕梁、压河外,联络契丹、蒙古诸部。”
“诏陕西路经略使胡世将、宁夏路经略使胡闳休、秦凤路经略使赵开供给关西军资,征召民夫,务必保障前方军事通畅,再诏三人依前案发党项辅兵五万,统一听制于吴玠。”
“诏公相吕好问、都省首相赵鼎、副相刘汲、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依旧制合秘阁、公阁总揽朝政。”
“诏枢密使张浚统揽东京以南,后方全国军资调度、转运。”
“枢密副使陈规领东京四壁防御大使,专心京畿防御。”
“诏工部尚书胡寅、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依正副统揽前线军资调度、分配、转运、各地民夫征召。”
一气说下来,赵玖居高临下,平静询问下方密集群臣:“可还有遗漏?”
“万俟卨……”王彦立即提醒。“按照备案,京东西路为东路主要后勤转运,须让万俟宪台统揽京东两路后勤转运。”
“诏京东西路经略使万俟卨,统筹京东两路后勤转运,保障东路行军后勤……可还有吗?”
“臣……”吕颐浩向前一步。
“吕相公随朕进发洛阳,王都统也是,御前班直也尽发随驾。”赵玖平静打断对方。“可还有吗?”
“高丽、东蒙古……”刘晏难得俯首进言。“当速速专门遣使。”
“东蒙古最重,让宁夏经略使胡闳休、陕西路经略使胡世将先行酌情统筹,高丽那里,发旨意严斥,告诉金富轼,以今日建炎九年九月二十算起,晚一日出兵,高丽便要偿军资万贯!”赵玖肃然相对。“可还有吗?”
上下面面相觑,俱皆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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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既无话,朕还有话。”
夕阳下,赵玖缓缓以对,却是伸手将原本就离得相当近的岳飞牵住,然后试图将对方拽到河堤上。
岳飞身板当然不会被赵官家这般拽动,但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立身不动,却是赶紧随之上了河堤,然后拱手行礼待令。
“鹏举,朕将西行洛阳,洛阳以东,整个河北便交予你了。”待对方在自己身前立定,赵玖依旧单手扶着对方臂膀,平静出言,面色不变。
“臣受官家如此信恩,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岳飞俯首而对。
下方众人也无多余反应,因为这番交代实在是寻常至极,外加理所当然。
“不是这句话。”赵玖依然言语平静。“而是另外一句话……朕将西行,卿将渡河,届时分隔千百里,虽有军事预案安排,但战局变化不是人力可以预测的,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卿的军略,胜朕十倍?所以,但有决断,无须事事禀报,卿可自为之。”
“臣明白!”岳飞一时振奋。
而河堤下的文武也有些凛然之态了。
“卿不明白……”赵玖停了一停,方才继续按着对方臂膀缓缓言道。“朕的意思是,既渡河,虽大军进退卿犹可自决,虽有诏,犹可不闻……非说有什么最高的交代,那也只有一条……卿既发军,便当替朕与这个大宋,雪了靖康耻。”
言罢,赵官家不等对方言语,直接放下手来,走下河堤。河堤下众臣,以吕颐浩、王彦为首,范宗尹、杨沂中、刘晏、仁保忠、虞允文等等等等无数臣僚措手不及,匆匆跟上,却居然是随这位官家直接上马,然后不顾天色将晚,轰然围着龙纛向西而去。
大约走出十来里路,月上树梢之时,这位赵官家便已经将东线战场彻底扔到脑后,不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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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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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尚鸣。
听到大太子完颜斡本的询问后,秦桧打了个寒颤,却并未直接回复,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遍与会众人。
且说,这里是燕京尚书台,大家盘着腿在这里开会本就是少年国主在位数年间的政治习惯,而如今国主虽已经十七岁,算是成年一年多了,政治影响力也在渐渐增强,可在三位太子身前依然不够看。
再加上大金国本有部落民主的旧制度,故此,无人对这种代表了大金国最高政治权力的会议模式有什么疑义。
南方赵宋那里,不也有什么秘阁吗?以至于赵官家一年不回来,都不耽误事。
据说,就是跟大金国学的。
而今日,除了国主完颜合剌例行并不在此处外,晋王领都省首相……也就是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了……也带着一些中枢要员去了真定府遥控局面,所以,此时在这里参加这场会议的不过是寥寥数人:
太师、辽王领平章军国重事,也就是大太子完颜斡本;
魏王领枢密院正使,也就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都省副相,实际上的汉化改革推动者,大金国实际上的政治庶务执掌者完颜希尹;
翰林学士、内制,实际上代表了十七岁国主,本身也是燕云汉人领头羊的韩昉;
都省都承旨,领户部侍郎,完颜希尹的实际副手,从齐国转任的洪涯;
枢密院都承旨,兼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燕京新军左副都统,万户乌林答泰欲;
此外还有四位,分别是完颜挞懒、完颜乌野、完颜银术可、完颜蒲家奴,却又是典型的新面孔加老面孔了。
这四位中,不到四旬的‘秀才’完颜乌野是新面孔,但他的上位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他本就是国主的女真老师,是国主的心腹,而且是近支宗室(挞懒亲弟)加汉化先锋,外界认为是完颜希尹继承人的……如今随着国主成年,当然要有这个新任工部尚书的一席之地。
但是完颜蒲家奴、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三个老家伙重新回到核心权力周边,却又不只是小国主想借助这些人本事对抗三位伯父的缘故了,而是整个执政集团碍于大局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无他,今年年初,刚刚过完年,一场倒春寒,直接让瘫在炕上的前国主吴乞买一命呜呼,去见太祖完颜阿骨打去了。
吴乞买可跟他的儿子不是一回事,这位到底是开国后第二位国主,早在阿骨打时期便是国家支柱,替阿骨打稳定后方的。后来在位期间也完成对宋的前期侵略,造成了靖康之变,算是替金国夺取两河以作腹心之地,同时还在任内完成了国家权力的部分对上集中,安抚整合了关外形形色色的部落势力。
晚年虽然政局失控,但那也是非战之罪,离开燕京准备回自己政治大本营的路上,风一吹就瘫了,能怪谁呢?
这个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娄室那次来尚书台就说的很清楚了,他们那群建国时期的‘老人’,从阿骨打以下,普遍性是小时候吃够了苦,青年和中年又多在战场上拼命,说死就死,真就那么无奈。
开国名王大将凋零不断是客观事实。
总而言之,吴乞买的政治成就摆在那里,又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即便是完颜兀术搞了政变,三兄弟也没有敢否定这位,而是将那次政局失控推到了粘罕身上。后来想殄除吴乞买的直系势力,也要搞钓鱼执法,都不敢碰吴乞买的。
所以,吴乞买一死,立即就引发了严重的政治动荡。
具体来说,便是原本就对迁都和重用汉人严重不满的关外金国旧势力立即丧失了忍耐度,借着此事在关外搞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有些干脆就是暴力不合作运动……影影绰绰的就说了,老国主死了是因为儿子被奸贼害了,忧愤交加什么的。
这种情况下,偏偏燕京这里还要面对南方的压力,而且国家正在下大力气搞的十个燕京新军万户,本身就是一半关外部族一半燕云汉人的设计,那就更没法在此时跟关外翻脸了。
最终,就好像赵官家也得去安抚什么东南在野党一样,大金这里也选择了安抚关外部族……大家都自有国情在此的……首先便是承认吴乞买的政治功绩,庙号大金太宗皇帝,具体谥号是体元应运世德昭功哲惠仁圣文烈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谥号还是秦会之本人给想的。
其次,便是私底下放弃对高丽奢侈品走私的管禁,同时大力优赏关外部族首领。
最后,也是没办法,便重新启用了这些未必代表了关外部族利,但却能够得到关外部族认可的老派人物。
当然了,完颜银术可虽做了名义上的燕京新军大都统,但实际上燕京新军分为左右两部,分别完颜挞懒和乌林答泰欲所领,他能指挥得动自己那几千旧部了不得了。
完颜蒲家奴做了都省副相,但实际上就是个摆设,完颜希尹在那里,怎么可能轮到这个老货插嘴政务?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完颜挞懒,此人到底是之前首鼠两端,多次投机,再加上此次大局所致,以及他本人终究算是近支宗室,尤其是燕京新军里的老底子上还有一个没法在政治上恢复前途的完颜活女,这就更给了他机会,所以这一次算是正儿八经重回中枢权力核心了。
当然了,燕京新军那里全是新兵,活女没法往上了,却也不代表他就那么好拿捏,早就没了军中爪牙的挞懒想要在新军中建立势力,恐怕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即便是重回权力中心,挞懒也老实了不少,万事都跟着三位太子走,绝不越矩。
最后的最后,在座之人,当然还少不了一个枢密院副使,实际上作为几位太子政务、谋略副手,全方位参与金国各项事务的秦桧秦会之了。
放在一起,此时恰好十二人。
转回眼前,蝉鸣依旧,秦会之看了一圈人,脑子转过一圈信息,实际上却只是瞬间而已,而他只是稍微顿了一顿,便朝大太子完颜斡本正色出言:
“辽王殿下,你是想问宋人邸报上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还是想问宋人到底会不会渡河过来?”
“都想问。”完颜斡本也算是养出了气势,直接在蒲团上催促了一句。“真假也想问,渡河也想问……先说真假,再说渡河。”
秦桧点了点头,从容应对:“若是这般,好让两位大王以及诸位同僚知道,下官以为,邸报上的讯息真假便是赵宋官家本人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其余十一人,除了一个完颜希尹面不改色,似乎早就醒悟外,剩下十人皆是一怔,然后才若有所思。
“事情摊开来说,其实简单至极。”秦桧看了一眼完颜希尹,见对方似乎不屑于作这种讲解工作,这才继续说了下去。“那便是文书是文书,实际是实际……不管是大宋还是大金,既有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卿、五监,还有学士、舍人、秘书郎,乃至于诸行军司、统制司、皇城司之类,几千年的制度皆是如此,天下林林总总之事总是能找到人管的……譬如早在赵宋仁宗朝,有三司使总揽财略,一年之禁军账目,能细致到一文钱,也写成了奏疏,上了记录,但仁宗朝的军费果真这般精细清楚?”
剩下十人,也彻底醒悟。
完颜挞懒更是当即摇头哂笑:“俺便说嘛,这大宋朝如何这么有本事的?那个赵官家到江南行捺钵之事,一年才回来,结果一回到中原,从南京走到东京,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然能将国家内政外交、后勤军需全盘收拢的那么妥当?原来只是文书。而文书嘛,这么多衙门官吏,只按规矩报上去,便总有说法的。”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视。”完颜希尹终于插嘴,却是严肃提醒在座之人。“我且问诸位,有文书好,还是没文书好……是细致到一文钱好,还是粗疏到一百贯也可四舍五入的好?有制度、有官吏、有文书,才能在出了事情时按图索骥,才能在想做事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调度起来。而若是没有文书,那赵宋官家便是想在邸报上吓唬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吓唬!”
希尹这般严肃,挞懒当即讪讪,其余众人闻得希尹好像在教训小孩子一般论及所有人,也都有些不满,但却无人表露。
“不错。”秦桧随即缓缓接口。“况且,那赵宋官家在邸报上的言语,虽说是存着吓唬咱们、勉励自家的目的,但未必就是真吓唬人欺瞒人的假话……下官只是想说,这种事情咱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查证,而赵宋皇帝也不可能如他在邸报上那般自谓的对国政军事了如指掌,大家谁也不要将上面的具体内容当真罢了。”
众人闻言,多是点头感慨,便是洪涯,在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秦会之后,也立即颔首不停,状若思索。
说白了,这燕京尚书台里的人,基本上没有傻的,便是空头如完颜蒲家奴,那也太祖时期领过兵的,而且还一度做过完颜粘罕的副手,只是后来被希尹取代而已。
而且,秦桧和完颜希尹分析的也很直接,道理也很简单,没什么难理解的。
就是这样嘛……不然还能咋地?
要知道,这年头是很难存在那种理想化、死士一般职业间谍的,不是说没有相应的爱国人士,也不是说不能派出相应的人去做相应的活动,而是说交通条件和信息传递条件使得这种行动效率极低,根本没太大意义。
实际上,自古以来,所谓间谍这个概念,更多的是兼任……比如说小股武装侦查、袭扰部队,他们去侦查去破袭,当然是典型的‘用间’。
再比如说国家间的使者,到地方去试探对方的政治态度,沿途侦查地理,观察军事布置,也是理所当然的间谍行为。
还比如说有投机实力的高阶文官与军队首领,乃至于是资格当墙头草的部族甚至首鼠两端的第三方国家,在特定时期选择传递一定信息,乃至于临场反水……这都是标准的间谍行为。
至于极少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那种,也多只能去做法正、张松,去当耿纪、金祎,而即便是法正、张松也需要刘豫州入蜀才能发挥作用的,是需要对应的军事、政治氛围的……而现在宋金两国沿着一条黄河对峙,双方的政治大本营隔着千里,基本上已经将那种纯粹的间谍行为给压制到了极低层次。
郑亿年临走前肯定是接了所谓标准间谍任务的,但一回去就是赵官家的忠臣了,包括跟着他的高庆裔啥都没干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他兄弟郑修年从南方过来之前,更是在皇城司那里挂了号的,现在也算是大金朝高官,另一个挂号的洪涯更是坐在这个尚书台里,但他们真算间谍?
不过是存了个种子,等待时势催发而已。
而回到眼下的宋金对峙大局上……前线低烈度的军事侦查肯定没停过,小股渗透也肯定有,但只要北伐没有骤然开启,那绝大多数沿河军事情报就一直没什么作用……因为很快就会过期。
所谓大事瞒不住,小事没价值。
至于说非想搞点对方腹心的高阶政治消息,则大宋那边连太行义军都难指望,不如指望高丽人来的爽快,而大金国这边更磕碜,他们还不如看对面的邸报。
但现在邸报也信不得了,因为对面的赵宋官家就是瞅准了邸报已经形成信誉和舆论威力,所以开始利用这个糊弄人了。
甚至,这个糊弄未必全是针对女真人的,说不得还有针对宋人自己的。
南方老百姓一看,这么细致的军事布置,几十万大军的排列,几千万贯的军事储备……包括这个披甲率不到十成十到底算自曝家丑还是吹牛都不好说。
当然,话至于此,尚书台内的众人依然没有解决那个最直接的问题。
“那就越过此事。”完颜斡本眼看着秦桧糊弄过去了一个问题,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果然继续追问。“秦相公,你只说赵宋此番会不会渡河北伐吧!”
秦桧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的回答了一个字:“会。”
尚书台大殿内,秋蝉不停,完颜斡本以下齐齐失声,唯独完颜兀术一人面色不变。
“怎么说?”半晌之后,一旁韩昉实在是忍耐不住。“秦相公不是说那邸报上讯息真假不定吗?”
“真假不定的是内容,但无论真假,都说明这位赵官家对内对外,都摆出了姿态来……他为何要弄那些事情?还不是要恫吓你我?还不是要给自家打气?”
“既然是恫吓……”
“韩公没有明白本官的意思……这件事无关他是恫吓还是示弱,也无关邸报内容是真是假,关键是,这个赵官家从建炎元年淮上开始,就没有在行事上有半分犹疑过!”秦桧忽然扬声以对,惊住了殿内诸位金国权贵。“淮上扼八公山,拒四太子,是为了存身!南阳遁出,鄢陵夺军,击破鲁王(完颜挞懒),是为了立足!尧山决战,亲迎越王(完颜娄室),是为了争运!覆灭西夏,臣妾辽蒙,是为了夺势……一步步、一层层,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咱们也不知道他如何想,只说此人事到临头,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过有半分不敢赌?!可曾有过故弄玄虚,却不做事的?!”
满殿寂静,便是殿外秋蝉也似乎被吓到,只有秦桧一人厉声不断:
“细细一算,距离上一次西夏大战已经三载了,距离此人登基也足足八载有余,若是计量宋金两国开战,那更是足足十年了……诸位,便是邸报上的内容再不能信,三载时间,他是不是也扩了军、存了粮?是不是终究去南方安抚了东南一整年?是不是积八年之功,蓄十年之耻,然后只待北伐了?若是只待北伐,那便该问他为何不来伐,而非问为何要来伐?!下官敢问诸位一句,他兵马已蓄,后方已定,到底为何不来伐?”
言至此处,秦会之面色严肃,环视众人,却是在座中下了结论:“下官在此间只有夫妻二人,便就此押上我们夫妻性命做个定论……这赵宋官家便是在虚言恫吓,那也是为了渡河北伐而虚言恫吓!”
“若是来伐,又是什么时候呢?”半晌之后,四太子、魏王兀术越过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或许明日便来,或许明年春后……”秦桧依然毫不含糊。“不过若无时事动摇,应该是明年春后多些。”
“这又怎么讲?”兀术面色不变。
“邸报虽然不足信,但有些东西却不得不信……如南方御营三十万众定额满员的旨意是今年上半年才定下的,所以想要事成,最少得秋后初冬;又如冬日间将今年秋粮转运入仓,上下才会心安。”秦桧对答如流。“这两件事情,赵宋不可能瞒过去,也没必要瞒。”
“确实如此……但为何不是满员、入仓后的冬日便发兵,而是春后?”坐在最上首的辽王完颜斡本皱了皱眉。
“最主要是黄河。”不待秦桧开口,旁边兀术便直接做了解释。“黄河有两处故道、四条分岔深入河北,大名府更是被两条故道夹住,宋军若要倾力北伐,不可能放弃水上优势的,而黄河一般有两次枯水期,使大船不能进入黄河旧道……一次是盛夏,上游常有雨水少的事情,不过到底枯不枯,还要看运气;而另一次自然是隆冬,不光是水深,还有结冰的缘故。除此之外,南方比北方春耕早,他们春后便来,也可以打个时间差。”
兀术既然说话,众人皆忍不住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位魏王……那意思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这位四太子其实早有成熟的思索与看法,而且跟秦桧不约而同。
而若是如此,那就更让在场之人信服了。
实际上,没有南方用兵经验的完颜斡本听完后便登时醒悟,继而稍作总结:
“如此说来,赵宋北伐势在必行,但除非是有什么大的事端出来,否则十之八九还是会明年春耕后再来?眼下这一波邸报,更多的是虚言恫吓,好让我们疲于应对?”
“但也不得不防。”挞懒再度表了态,却是说了句废话。“若哪里真出了大疏漏,以南方这个赵官家的为人,必然毫不犹豫,直接渡河……”
完颜斡本点了点头:“可也不能被调度的过了分,什么事都要拿捏个度,老三去镇定府,足以对太原、西京(大同)、大名府、隆德府做个统筹……关键是咱们在燕京这里,要做好全部准备才行,该搜罗粮草便搜罗粮草,集合兵马、汇集头人、清点军械也都不能少。”
“要提前准备好名录,准备随时动员签军……半当军士补充,半做民夫使用。”完颜希尹叹了口气,也提出了建议。
“还有蒙古人与高丽人。”乌林答贊谟终于开口。“西蒙古人咱们是够不着了,契丹人恨我们入骨,也不用多想。至于高丽人,那边主政的国主还有枢相金富轼到底是有几分水准的,我以为非到胜负已分,他们绝不会擅自决断的……最大的变数还是东蒙古的合不勒汗。”
因为南方邸报改成了蒙古,连带着女真人也称之为蒙古了。
“那就再派使者过去。”完颜斡本想了一想,捏着下巴出言决断。“拿出诚意来,金银财帛都可以许他,莫说东蒙古王,整个蒙古的汗王之位也可以许他!甚至边境上的一些部落、寨子,也可以给他!关键时候要分得清轻重才行!”
此言一出,兀术、希尹、秦桧、韩昉、洪涯、挞懒、银术可、乌野,外加乌林答兄弟,包括蒲家奴,在场之人几乎齐齐颔首。
“我以为,这一战的关键还是新军。”眼见着气氛渐渐妥当,自己兄长的意见也得到支持,乌林答泰欲也适时出言,他是燕京新军的右副都统。“新军这里,燕京本地汉儿还是很踊跃的,可关外兵员却迟迟不到……又该如何?”
“刚才辽王便说了,要专门大会关外诸部落头人。”完颜希尹插嘴呵斥。“连合不勒那里都要下血本了,何况自家人?”
“关于此事,遣人出关会不会更好一点?”乌林答贊谟抢在自家兄弟想要再说什么之前问到。“这样能快一些。”
“可谁去呢?”希尹依然蹙眉。“关外诸头人那里非同小可,须真正执政大王方可,眼下晋王(讹里朵)去了真定府坐镇,应对南方;万一宋人急袭,魏王(兀术)也要立即南下与晋王分掌左右的;辽王殿下更是要坐镇燕京……”
“让国主走一趟又如何?”秦桧忽然打断了希尹。“国主年已十七,去年还巡视过一番关外,处置了蒲鲁虎的叛乱,若国主亲临,关外部族必然欢欣鼓舞!”
希尹怔了一下,当即看向了完颜斡本,那意思俨然是赞同秦桧的,而斡本明显有些犹豫……因为这么做毫无疑问是有政治风险的。
但也就是此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完颜银术可心中微动,忍不住开口了:“既是为了新军,三位大王又片刻不能离开管内,我这个新军都统何妨护送国主走一遭?”
完颜蒲家奴闻言,也即刻接口:“我也愿护送国主出关,关外部落,我蒲家奴多少还有些面子。”
众人面面相觑,当然晓得这二人是不甘寂寞,想要烧国主的灶,甚至有借这一次新军集合、任用再起的心思。但与此同时,大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让国主出去关外团结辽东各部落是最好的选择,这二人陪国主一起出关,要各部落及时出兵来燕京,也算是这二人为大局发挥余热了。
而果然,稍倾片刻,在与四弟兀术对视会意之后,大太子终于还是咬牙点头:“既如此,你二人须好生看顾国主……倒是韩学士,燕京这里需要你来襄助,却不能侍从国主出关了。”
银术可与蒲家奴一时心中窃喜,当即俯首做听命状,而韩昉犹豫了一下,也随着前二人一起在座中躬身……他知道斡本的意思,一旦赵宋北伐,便是倾国之战,大金国不仅是需要辽东的力量,也同样需要燕云汉人的力量,而他们韩氏本就是燕云汉人在金国高层最具号召力的代表,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轻易离开燕京。
眼见着两位太子这般坦诚,会议这般务实,之前被自己兄长挡住的乌林答泰欲终于还是没忍住:“新军这里,不光是兵员不足,关键多是新兵,未曾见过战阵的……”
“这仓促之间如何能让他们见战阵?”斡本在应下许多事情后,终于显得不耐起来。“便是宋人御营新补充的兵丁,不也没见过战阵吗?大家都是要打起来才能见血。”
“下臣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从东西两路再调度一些老卒过来,互换一下?”乌林答泰欲赶紧解释。“比如再从太原与隆德调两个万户的老军过来,顺便分两个新军万户出去?”
挞懒本能想赞同,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去看两位太子,以及其他在场人士。
没错,和银术可刚刚一模一样,众人其实都知道乌林答泰欲是想趁机扩充自己所领部队的实力,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大局考虑,这么做对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而言还是好处更多的。
故此,殿内很多人一时意动,然后不免将目光再度渐渐汇集到了沉默下来的完颜斡本身上,而在开国时期素来留在阿骨打身前,很少独立领兵的斡本却又旋即看向了自己的四弟兀术,继而引得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兀术。
没办法的,真的是没办法的,哪怕是西夏那档子事兀术显得有些丢脸,可事到如今,论亲疏、论战事经验,在讹里朵不在的时候,不听这位的,还能听谁的?听完颜挞懒的?
他们倒是想听完颜阿骨打、完颜吴乞买、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完颜娄室的……这些人呢?
而兀术被众人盯住,也是叹了口气,半晌方才点头。
且说,这位四太子倒不是犹豫这件事情可行与否,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是对战争胜负有正面影响的,不管是谁顺便安插什么私心都可以接受……关键是对大局有助力。
他之所以叹气,更多的是感慨乌林答泰欲的言语挑明了一个无奈的事实,那就是跟南方还得倚仗那些帅臣、统制一样,这边大金国虽说改制改制,却同样没法子绕过那些万户大将和那些世袭猛安,以至于这种级别的军队调度也必须要从万户这个层级展开。
实际上,之所以又编练了一个燕京新军,本身就是因为东西两路军的改制翻不过那些大将。
当然了,事到如今,说这个没啥意义了,赵官家都已经过黄河了,哪里还顾这么多?
殿外秋蝉不断,殿内会议也继续进行……只能说,此时此刻大金国的高层虽然凋零日显,但能做主的人依然还是开国时期的那批残余,而这些人对战争是没有任何幼稚与混沌想法的。
一旦确定了南方那个赵宋官家随时,甚至最晚也会在半年内发动全面战争,他们还是立即相互做出了政治妥协,并毫不迟疑的通过了一系列从内政到外交,从军需到兵员的应对措施。
并且在会后立即执行。
相对于燕京这里的众志成城而言,黄河南侧,被人如临大敌的赵宋官家这些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过的那么舒坦,更没有看出来几分邸报上那种鞭笞天下的霸气。
实际上,从这位赵官家回到东京后,便麻烦不断。
问题还是出在军事准备和吕颐浩身上。
其中,军事准备不必多提,南方到底是有些损失的,军队完成列装什么的总是个麻烦事。而吕相公这边在东京城半个月,便也直接弄得朝堂上鸡飞蛋打,乱成一团,根本没法和北方那种团结一心、一致对抗赵官家的决意相提并论。
一方面是这位相公的脾气,实在是让上上下下不好受,不光是张浚忽然发现所有事情都不能做主了,便是都省那边也不好受。
另一方面,不好受的上上下下当然不甘心啊,尤其是赵官家一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带着一个吕颐浩外加一百个备用管用,谁敢放松?况且,吕颐浩又不是没把柄……不说别的,归德军节度使那事,官家给你你就要啊?
于是,弹章交错,也是纷纷不停,只是没上邸报罢了。
当然了,吕相公何曾怕这些?况且他自问是无愧于心的,难道他接了这个节度使后还能真造反不成?所以,谁弹劾他,谁当然就是私心祸乱朝纲的小人,然后谁当天就要被穿小鞋。
给不了小鞋的大员,便当着赵官家、诸宰执的面当场喝骂驳斥!
而赵官家九月一日当天便带着吕颐浩出去巡视河防,与其说是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倒不如说有些抱头逃窜之态。
毕竟嘛,跟秦桧秦相公判断的一模一样,赵玖这里御营想做最后整备也需要时间,秋粮入库再运输到黄河沿线的仓储里也要时间,所以王彦那里的军事预案早已经安排的清清楚楚,就是除非发生巨大的意外事件,否则还是春后冰化水涨再发动正式北伐。
而眼下的动作和宣传,也的确是在恫吓对方,以作疲敌之策。
总而言之,秋后时分,双方都在大面积的进行军事调度与准备,小股交战虽然到处都有,但因为黄河依然还没有进入枯水期,外加御营水军的存在使宋军一直掌握着战略主动权,却是始终没有出现什么忽然失控的大事情。
九月十三,距离赵官家再度出京已经足足十三日,距离大金国尚书台会议也已经过去了十来日……清晨时分,河北恩州境内,黄河故道,一行女真精锐骑兵匆匆自一处浅滩穿过,马蹄溅起水花无数,弄得这些精锐女真骑士满身是水。
然而,登上东岸后,无人在意身上的水渍,却只是片刻不停,护送着一名年约四旬、面色蜡黄的中年女真贵人向数里外的清河城驰去。
待到清河城下,早已经天亮,一众骑士疾驰开道,鞭打开门兵丁,然后直接涌入城中,复又直达县衙,惊得知县仓皇出迎,然后亲自带着衙役到了县中武大郎炊饼那里取了这家人所有刚刚出笼的炊饼过来,供奉女真贵人饮食。
武大郎家的炊饼那可是驰名河北的,质量自然不必多言,但这一行人见到有这么多热腾腾的炊饼,反而不再多待,而是将炊饼分割打包,装上净水,就此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县中人才知道,刚刚来的是大金国的晋王,所谓俗称三太子的大元帅完颜讹里朵,只因为赵官家龙纛到了聊城对面的阳谷,这位大元帅不敢怠慢,即刻亲自从真定府驰来,乃是要去大名府坐镇,好与赵官家对峙的。
且不说这个消息让县中人心惶惶,上下议论不停,连武大郎家里都不敢再要炊饼钱,只说完颜讹里朵一夜赶路,早餐都是在马上用的炊饼,以至于全程疾驰不停,明显是想在今日内赶到大名府。
结果这般糟践身体,到底是有了报应——四个大炊饼加凉水下肚,讹里朵便觉得腹内有些绞痛起来。
这个时候,这位三太子并未在意,马上用餐,全程这般颠簸不停,还是凉水,这种事情也属寻常,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何况一夜疲惫?再说了,军情紧急,哪里是能为这点事歇息的?
然而,又打马走了数里,腹中绞痛依然不停,而且渐渐集中到了右腹偏下位置,这个时候,讹里朵已经渐渐不能忍,便下令稍缓。可打马稍缓,行了一阵子,许多同样进食仓促以至腹痛的骑兵都已经缓解,这位三太子却还是觉得腹部沉重,用手按压,更是明显能感觉到疼痛不止。
这个时候,讹里朵终于不敢走了,当即与侍从言明,而侍从们自然知道这是发了急病,然后惊慌不止……要知道,之前便说了,从阿骨打以后,女真贵人很多是壮年而亡,确实是底子不行,例子太多了……何况这年头的急病本身就很吓人。
于是,众女真骑兵根本不敢让讹里朵再待在马上,而是直接在两马之间做了个吊床,将自家三太子护送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乃是唤做宁化镇的,寻到镇中宅院最大的一家,直接冲进去,将人轰走,然后就地安置下来。
与此同时,又分出三队骑兵,一队在镇子上就地寻医生,一队往身后清河县里寻药铺医堂,另一队直接往大名府去敢,乃是去和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取得联系的意思。
但是,宁化镇上,这些女真骑兵将整条街翻过来,杀了七八个人,都没寻到一个医生,挨个问下去,都说原本有个内科圣手的,后来逃到对面岳家军那里当军医了。
女真骑兵便是能杀人,此时也无奈。
而与此同时,这位三太子却愈发症状明显了……先是微微发汗、微微发热,然后是腹部沉重,尿频散乱,亲卫首领亲手去摁压,左右腹部软硬明显不同。
这个时候,三太子本人和亲卫中有见识的基本上都有猜度了,很可能就是早上炊饼吃的太急,发了肠痈!
也是无奈和紧张起来。
果然,下午时分,清河县里开药铺的西门大官人连着自家的三个坐堂医生一起被抓来,诊断结果都是肠痈……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坏痈,也就是颠簸的利害,东西进入蚓突(阑尾)所致的那种。
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医生也都到了,三太子本人和几个侍卫都稍微放松了一下,然后便沉下气来用汤剂,也就是大黄牡丹汤……这一点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亲卫中也有晓得的,跟来的清河本地官吏也是这般说……三太子当然也无话可说。
于是,亲卫亲眼看着抓药,亲自动手熬制大黄牡丹汤,又扶着三太子喝下去了一剂,果然好了一阵子,据说疼痛都减轻了。
等到晚间,大名府终于也来人了,见到三太子虽然发着烧,但疼痛渐消,当面说了些话,也都清醒,便放下几分心来。
此时,三太子又进了一剂汤药,疼痛似乎又少了些,终于也振作起来,还下令赏赐了那专门又来号脉的西门大官人一些金子。
且说,这个时候,家学渊源的西门大官人很想告诉这些人,肚子不疼了,未必是好转了,很可能是反而要化脓了,要是有外科圣手呢,便该准备下针……但是,手捧着金子,想着白日着宁化镇上一街的血迹,他如何敢主动说话?
何况,这年头下针开刀哪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赌命!
而且一旦开口,仓促间寻不到医生,肯定是他西门大官人和几个坐堂医生来动刀针啊……但他们本就是药铺里的坐堂,也不擅长外科啊?
于是乎,这日夜间,西门大官人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是个素来良善的,平素见到蚂蚁都绕着走,还是三代单传,却不该留在这里等死,便也不与几个坐堂医生商议,却是将金子负上,趁着夜色,也趁着那些侍从因为三太子‘好转’放松的机会,偷偷翻墙出去……然后又想到清河那里因为南方一些无稽传闻与本地豪强邻居武大郎家弄得有些尴尬,说不定回去要被对方出卖遭殃,便连家也不回,只是背着金子跑到永济渠上寻到一艘船,然后一路往东北逃去,从此浪迹天涯则个。
翌日一早,三太子疼痛更加好转,然后又用汤剂时,却发现那西门大官人逃走,也是诧异,赶紧唤那三个坐堂医生过来联合诊脉……这个时候,三个医生面面相觑,哪里不晓得缘由?便纷纷直言,说三太子脉象急切,腹部加硬,怕是肠痈化脓了。
建议用刀针。
女真上下目瞪口呆,但西门大官人逃走是事实,又不能不信,于是便唤这三人用刀,三人却又说自己都不会。
女真人如何信他们?几次来问,都说不会,便直接一起砍了头。
结果便是,下午时分,三太子肠痈坚硬渐渐如铁,疼痛渐渐难忍,仓促之间,又不得医生,只能连服大黄牡丹汤,结果喝下后丝毫不能缓和,反而连如厕都痛苦不堪。
去问那些此时汇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吏、周边军将,有经验的都说,是该下针石了……于是再去找大夫,却不料消息早已经传开,左右大夫都已经倾家逃窜……最后无奈,只能将一名军中的契丹大夫寻来,让他下针。
契丹大夫也是无辜,明明只会跳大神和用草药,此时偏偏要他用针,不然就是个死,那还能如何,索性性子野,便喊了一声青牛白马,然后直接一针下去,插入三太子右腹部硬处。
结果,当场便有恶臭脓血隔着血肉流出,三太子气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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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以为三太子得救,却不料,当日夜间,晋王殿下先是发烧滚烫,然后下半夜居然又打起了寒颤……上下看的不好,却除了烧大黄牡丹汤外,彻底无能为力。
而又到了天明,也就是三太子发痈第三日,高景山亲自带着大名府的良医抵达时,却发现三太子已经因为发烧导致面部潮红,神智不再,甚至都说胡话了,而腹部浓水还是断断续续涌出,连带着周边的伤口黑红一片,肿得跟个肉炊饼一般。
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却只是喊冷,伸手一摸,偏偏额头滚烫。
高景山私下分开询问带来的数名大名府良医,沉默半晌,到底是老牌万户、如今渤海一族的当家人、大名府行军司都统,所谓见惯了风浪的,却是保持冷静,一边想着马上要到来的疾风骤雨,一边直接去给燕京写请罪奏疏去了。
傍晚时分,奏疏刚写完,三太子便再度发作起来,牙齿打颤,浑身滚烫,臭气熏天,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晚,却是终于没有等到九月十五的圆月落下,就直接一命呜呼于清河县了。
享年四十岁整。
可怜这位三太子,居然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怕是恨不能自己早半年就随吴乞买一起死掉也说不定。
“谁死了?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九月十八,黄河南岸、聊城对面的御营前军吾山大营内,面对着连夜潜逃过来的金国聊城知县之子,赵玖目瞪口呆,如遭雷击,然后却又忽然醒悟。“你当我是曹孟德吗?!你来做阚泽?!数典忘祖的东西,女真人给了你父子什么好处?!”
PS:给大家拜年了!

有口皆碑的玄幻小說 紹宋討論-第三十九章 夏雨(再續)閲讀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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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保忠和刘洪道这么一哭,而且是在雨水与泥水中恸哭,明显有些超出赵玖的预料……因为这种失态到极致的君臣戏码他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上一次是八年前流亡途中决定去见韩世忠时,还是四五年前尧山战前宜佑门托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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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讲仁保忠这厮经历的多,又是个没底线的,所以这么能演的话,可刘洪道这个人终归是个正正经经的高阶士大夫,如何能演的这么逼真,还跟仁保忠配合的这么好?
他明明昨日才到杭州。
换句话说,这俩人未必是装的……而且便是装的,他赵官家就能这么干站着吗?
“二位卿家且起。”
赵玖赶紧从伞底下出来,快步到泥泞中,然后在两个赤心队班直的协助下,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并恳切安慰。“不就是回过头来发现自家房子塌了吗,二位卿家何至于此?还是之前漏雨的偏厢,前殿也牵扯了一点,寝宫不过是被带到了一点瓦片,若非是杨沂中他们逼迫,朕都想继续在寝殿中等着呢。”
且说,这二人明显失态,被赵官家和班直扶到一旁坐下,根本没听到几句话,甚至半晌方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而这其中,明显是仁保忠更快一些,却是直接拿满是泥水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坐在后殿空地的石头台阶上哀凄相对:“臣这般年纪方逢明主,万般忠心俱系在官家身上,一时失态,还请官家见谅。”
这就是三国说书段子听多了。
但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实话,没有赵玖,这老贼厮可能这辈子就会以一个政变失败的老朽姿态消失在横山那个穷乡僻壤,肉体也好,精神也罢,全都化为尘土,被人遗忘,哪里能想到会在人生末期重新接触到核心权力,而且是更高一层的核心权力呢?
说句难听点的,除了想着北伐要对党项人大举起役的赵玖,谁会用他一条党项老狗?
“臣实在是不敢想官家若有万一,则国家如何?”相较而言,随后出言的刘洪道明显诚恳了许多,却也是在伞下惊惶未定,以至于口不择言。“则北伐如何?难道要南北就此对峙,如辽国故事?若是这般,靖康之国恨,青州之私耻,臣此生怕是难解心中郁郁之态了!”
这就是点明利害了。
刘洪道生平之大恨大耻之事,莫过于青州那一战死伤累累,血流如河,然后他只能狼狈放弃自己的家乡和职位狼狈逃窜。
大宋朝这里,恨完颜兀术与完颜挞懒入骨的,可不只是韩世忠一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雨夜之中,嘈乱之侧,赵玖也算是理解他们的失态了,于是赶紧又说了些废话:“二位卿家的忠心,朕素来是知道,如今只是无恙,且放宽心来。”
借着周边班直打的灯笼,狼狈至极的仁保忠与刘洪道对视一眼,却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心照不宣之意——他们二人明显都有趁机问一问赵官家的心思,问问他为什么会对北伐犹疑?甚至都有趁机申明利害、劝一劝这位官家的心思。
但与此同时,二人经此一事,也都只觉得这位官家活着便算是万幸,活着便可从长计议,有些事情反而没有之前想的那么迫切了。
而就在二人起了心照不宣之意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已经转过身去看搜救的赵官家却已经顺着他二人的此番作态,思维渐渐发散了起来。
话是,赵玖心知肚明,今日二人这般失态,虽然确系真诚,但绝非是他赵官家如何能得人……毕竟嘛,刘洪道跟他这个天子其实有些生疏,而仁保忠又是个德浅的货,所以,刚刚那番失态根本不可能是感情因素……大约算来,不过三分是顺势表演,三分是大惊大喜下的情感波动,还有三分往上却是说这二人的政治抱负、未来理想,乃至于人生价值其实都跟他赵官家系在一起了。
具体来说,是跟他赵官家准备了许久、即将推动的北伐系在了一起。
于公于私,大家都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而这个利益共同体,还包括一个依然拥有政治影响力的公相、四个在位宰执、两个使相,外加六部尚书,十个节度,以及刘洪道以外的十一位侍郎、九卿、四监,外加东京、东南的公阁,两淮、京东的豪商,中原、关西、东南的寺观。
当然,还有他赵官家本人以及直接依附于他的近臣们,外加还有几个月就要变成三十万之众的御营大军。
说不得,还有千万两河百姓。
想到这里,因为去搀扶、安慰二人,身上终于沾湿的赵玖反而在雨夜中背身苦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细细算来,今年已经是建炎九年了,从那个建炎元年的秋日算起,大约便是快八年整了。
八年间,他这个穿越者无时无刻不在以皇帝的身份强调抗金,无时无刻不在鼓励对金作战,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剔除朝中那些绥靖派……从一开始的投降派,到主和派,再到主守派,然后是眼下的缓进派李纲都被他恭恭敬敬请出了朝堂,那敢问剩下的又都是什么人呢?
然而,当朝堂上上下渐渐统一认识,反对派渐渐噤声,民间也接受了这个诉求,军队也集合整备了个大概,军资储备也终于差不多的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生怯了。
没错,赵玖老早便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也知道周围人意识到了他的‘犹疑’,并且晓得这些人在试探自己,但说实话,他的‘犹疑’从来不是什么福建路的动乱和两浙路的秋收。
因为前者是封建时代根本无法解决的基层难题,想在这年头治理好基层,还不如想着如何整大炮蒸汽机来的容易;而后者,说白了是天象,这天象难道是他能决定的?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雨水真成灾了,真就缓半年出兵先救灾便是了,反而简单。
那么,他赵玖对越来越近的北伐到底有什么犹疑之处呢?其实再简单不过了,答案只有一个,还是一个最简单和直接的答案——他害怕打败仗,也害怕无功而返。
因为这次北伐,于他而言是八年之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终价值的检验,他跟这些恸哭失态,将人生抱负、前途、价值俱都系在北伐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别人不晓得,他本人难道不晓得吗?此时立在雨中状若无事的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八年来,自己的畏缩、恐惧、无能、茫然、愤怒、羞惭,以及眼下的‘犹疑’都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刚刚房子塌了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不过,他一直掩饰的不错,扮演的不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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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雨水中,就在赵玖一时望着身前的吴越旧宫出神之时,赤心队平清盛那稍显怪异的口音由远及近。“吕学士到了,随学士跟来的和尚被拦在了外面……臣等找出来那七八个伤员,也都交给了和尚们。”
赵玖点点头,刚要应声,却不料,被平清盛架着的吕本中来到近处火光前,看到这边赵官家的脸庞,却是跟前两人反应一般无二,也是直接扑通一声软在了泥水中,然后掩面大哭。
赵玖见状无奈,只能重新化身赵官家,学着之前情状上前去扶人,然后好生安慰,再来一趟君臣戏码。
当然了,这个时候,身后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渐渐安稳下来,却不免愈发显出了差别——刘侍郎已经有些尴尬了,倒是仁舍人依旧陪着抹眼泪。
这还没完,不过片刻,又有宗颍、郭仲荀二人依次至此,也是扑通扑通两声坐到地上……连周围的御前班直都尴尬了起来,唯独仁保忠依然不停抹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伞下面潲了一脸水呢。
但是,即便如此,赵玖依然不敢走,因为在杭州城内的吕颐浩还没来得及过来,他无论如何都等这位相公过来,通报了讯息才能离开。
果然,又等了一阵子,眼见着一条火龙从杭州城内迎着雨水往此处赶来,然后一直等在前殿的杨沂中匆匆折返相告:“官家,吕相公到了!”
言罢,杨沂中匆匆折返再去迎接,而赵玖闻声本想直接冒雨向前,却不料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却是拦住了他……行宫塌的是中间部分,赵玖撤到了后面,而吕颐浩是从前面过来,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了。
不过虽然隔着一个后殿与一堆砖瓦,但吕颐浩一旦来到跟前,却是与他人全然不同的气势,其人中气十足,遥遥在雨中迎着嘈杂声相呼:“东南使相吕颐浩在此,官家何在?臣问安,请官家自回!”
此声一出,原本嘈杂的现场当即安静了下来,只有隐约乌啼与雨声尚存。
赵玖也不敢怠慢,即刻隔空相对:“朕在此处无恙……行宫已成危墙,吕相公不必过来,且归杭州城安抚人心,朕也自往胜果寺安歇。”
“臣得旨。”这边话音刚落,对面吕颐浩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还有几问,请官家务必直言……此番可有伤亡?”
“黑灯瞎火,不好说,但救出数人,皆是轻伤,更多伤员反而是雨夜路滑,各位卿家自各处匆匆至此所致。”赵玖对答干脆。
随即,对面又是一句:“朝廷文书、奏疏、密札可有遗漏?官家所携御宝、私押可有丢失?”
“寝宫、大殿皆无大碍,文书、奏疏、密札皆无遗漏,印玺皆在。”赵玖也扬声不停。
而很快,对面便是最后一句话了:“既如此,请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护送官家移跸胜果寺,统制官杨沂中留守行宫,臣自归杭州府城安歇!”
此言既罢,对面立即便有些许骚动,想来应该便是吕颐浩直接折返了,而这一边,赵官家得了此言,也即刻动身往胜果寺而去,根本就是听都不听。
刘洪道等人此时慌乱跟上,却也只能咋舌于这对君臣的干脆。
闲话少说,只说赵官家一行人转到胜果寺,御驾直接进了一个主持本身所有的卧室,然后便脱衣上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哪怕这位官家此时毫无睡意,也要做样子安抚人心的。
相对来说,其余大臣文武就实在了很多——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又是泥水打滚,又是大悲大喜的,哪里有人睡得着?便不分文武、阶级,匆匆聚集在大雄宝殿,来‘保卫官家’。
而这个时候,话题当然不免要论及吕颐浩。
没办法,这位吕相公太夺目了,不仅仅是身份,更多的是做事风格,刚刚那份直率与干练,着实压了所有人一头。
然而,随便夸了几句,这话题便进行不下去了,或者说,这位吕相公的名声着实不好,相关轶事都是他强横与报仇不隔夜的,所以说着说着,就成猎奇大会了。
“旧日间听人说,当日吕相公在南阳做枢密副使,有统制官没有及时行礼,当日便被罚俸一半。”
“这算什么,依然是南阳时,据说有枢密院吏员文书做的不好,他居然直接下去,一巴掌抽掉了对方的幞头,吏员委屈,说:‘自古没有宰相去堂吏帻巾的法度’。结果,吕相公当场回复:‘有自我始’。于是,枢密院内一事秩序井然,无人敢推诿公事。”
“这又算什么?后来吕相公出为使相,镇抚东南,有一次巡视州郡,某知州与之争辩,他居然直接将文书当面劈到对方脸上喝骂……知州能以文书劈面,堂吏被扇掉帻巾又算什么?”
“最有名的还是平东南军乱那一回吧?他代替李公相回东南镇抚,军乱尚未彻底平息,他有次招降某个统领官家,对方回复尴尬,他便干脆以使相之尊直入叛军城内,如其军营,喝令对方下跪免冠,自叙其罪……叛将果然不敢不从,当场举城而降。”
“这事我知道,其实事情不止如此……那叛将降服后,吕相公直接询问为何不见文书而降?叛将指一军官说是彼辈进言。结果吕相公直接当场下令,让那叛将将那进言军官砍下双足,钉在城前桥上……哀嚎数日方死……军乱残余,经此一事,望风而降。”
“……”
“……”
“总归用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停了许久,此间身份最高的刘洪道方才尴尬解场。“其实,吕相公平军乱一事,倒与官家之前夺权鄢陵仿佛……君臣际遇、相知,大约如此。”
“不错……”
“自然如此……”
众人赶紧应声。
而不知为何,就在刘洪道糊弄过去此事,准备扯开话题,好熬过这剩下的小半夜之时,忽然间,一个激灵从这位兵部左侍郎脑子泛起,却似乎让他抓到什么一般,继而在犹豫片刻后猛地低声出言:
“吕相公生平经历摆在那里,也是因靖康前被叛军所执,以俘虏之身奉献金营,深以为耻……其人北伐之心迫切,明显不亚于你我!何况其人性格粗疏急切至此,又是许相公、李相公去福建后,御前唯一相公,那以此人情状,见官家犹疑,总该有劝谏、上奏吧?”
事情问的突然,而且大雄宝殿内的留守者颇多——便是不算留守的御前班直中层军官们,此时有座位的,也有吕本中、刘晏、仁保忠、郭仲荀、宗颍等六七人存在。
故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仓促应这么敏感的问题。
然而,片刻之后,在交流了眼神,回想起众人之前的普遍性失态后,这些人却是渐渐醒悟,大家立场一致且明显,或者说即便是有吕本中这样立场似乎有些不对路的人存在,在这个大局面前也只能和大家保持一致……但依然无人敢应声。
不过,也不用这些人回复。
“那便只有一个说法了。”刘洪道忽然觉得身心释然下来。“官家虽有疑虑外显,却只是因事而导,内里却无半点停下北伐大略的意思……反倒是我等这般急切,却反而是不如官家,以至于临大事而惶然起来了。”
众人依然面面相觑,无人敢做答,也无人敢应声。
主持那熏香的卧房内,睁大眼睛看着房顶,听着雨水滴答之声的赵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经过这一夜的刺激,这个穿越者也已经想的透彻了——有道是天下大局如奔马,人如驭手,只能绍,不能勒。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呢?
或者说,只要不主动喊停,这奔马就得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踏过去。
翌日一早,雨水稍小,只有滴答之态了,眼瞅着是要渐渐放晴了,而起来到香积厨用餐的赵官家和胜果寺内的文武对此心知肚明……要是就此放晴,那便是跟夏初那场雨水一样,减产是减产了,但绝不能称之为受灾。
而这一番南北雨水,福建动乱,最多是将所谓原来的‘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大概率变成所谓‘南方稍定,兵甲稍足’。
“刘卿。”赵官家用餐极为缓慢,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般,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而一直等所有人用餐完毕,他才慢慢吃完,然后也不起身,却是直接在座中唤了刘洪道。“军需物资,俱有安排,不能临时更改计划,分你物资、人力去修陕州河间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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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刘洪道赶紧起身,虽然眼圈微红,但精神尚好。“臣晓得利害。”
“你晓得便好。”
赵玖望着门外渐渐显露出来的阳光,听着渐渐嘈杂起来的寺内声响,连连摇头,却忽然又抬起手来,以手指关节叩击起了身前香积厨盛饭的案板,口中念念有词。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横淮甸,铁马熏风下尧山。
光武中兴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诸卿。”言至此处,赵玖就在这香积厨内,回头相顾,语中感慨之态昭然显现。“咱们已有六分把握,尚且各自吕颐至此,那诸葛武侯当日又到底是何等气魄?不到这个时候,谁又怎么可能晓得他六出祁山之决意是何等之重呢?”
“臣老朽,不敢比诸葛武侯,但所幸残躯尚在,犹然可填河北沟壑!”就在这时,门外早在赵官家念诗前便停住的吕颐浩忽然抢在杨沂中之前跨入香积厨内,然后依然在所有人之前干脆应对,乃是大礼参拜,言语慷慨。“以助官家成光武中兴之业!”
赵玖淡淡点了下头,然后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
PS:…献祭一本书《革秦》……继续给大家拜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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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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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春上元节,赵官家在凤凰山上进一步申明了自己依然是在相忍为国,然后一心坚持北伐的大略……当然,在东南民间那里传闻是赵官家拖剑赋诗,威吓住了形势户们……但不管如何了,上元节后不久,赵官家此次南巡过程中的重中之重,也就是以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为核心的赋税改革,正式在翻过了最困难的一座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
最具文风,但也是所谓东南地区的核心所在,两浙路与江南东路正式完成了针对形势户的土断与检地工作,相关改革在形势户那里率先完成。
而同样是春耕期间,依然驻扎凤凰山的赵官家再度正式下旨,却是点出了两件大事……其一,乃是给东京诸宰执、秘阁大员,以及各地御营都统、统制官的明旨,却是最终定了最好的扩军员额。
旨意清楚无误,从即日起开始扩军,而到今年秋后,御营前、后、左、右、中、骑、水军,须到达满额三十万众的规模!
旨意虽然没有透漏最终员额,但根本瞒不住有心人——从后勤与各地征兵规模来看,绝大部新增员额依然分给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吴玠的御营后军,李彦仙实际负责、名义上属于御营中军的的陕州-河东方面军,以及曲端的御营骑军。
很显然,这位官家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要从河东的表里山河打开局面。
这一点,大家早有预料,毕竟是军事战略的客观需要,唯独这个期限,却是说明,赵官家的北伐决心依然未变,原定的时间表也没有变化。
换句话说,随着赵官家此番南巡肉眼可见的‘成功’,北伐的步伐也越来越近了。
实际上,赵官家的第二道旨意,正是在东南正式、大面积推广赋税改革的。
而这第二道旨意,根本就是与东南使相兼两浙路经略使吕颐浩的文书一起,发往东南周边各州郡的,乃是一并要求江南西路、两淮路、福建路在春耕后进行类似改制。
旨意中,赵官家几乎以坦荡的姿态明确指出,这次改制本意是因为靖康之变导致国库空虚,无钱粮养兵与北伐,所以进行了东南、荆襄的加税;而东南、荆襄加税赋固然为国家稳定和即将到来的北伐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也使底层贫民负担加重;而自古以来,民不聊生则反,前有方腊,后有钟相,前仆后继,不可不严肃以对。
故此,值此北伐大略将成之际,务必要完成赋税最重的东南地区财赋改革,以使底层百姓稍得喘息之机,方可再图大计。
如今,两浙路、江南东路皆已推行改革,且有大略可观,可见此事确系可行,故推行其余四路,以安人心,以定社稷。
至于若有人胆敢存私心而废公务,挟大势而敷衍局部,乃至于推三阻四,明抵暗抗,必将严惩不贷,格杀勿论。
旨意既下,又有东京正式邸报、凤凰山临时旬刊并发天下,一时间海内骚动,上下悚然。
随即,春耕既过,旨意既发,东京方面再度遣问安使至凤凰山,请官家回銮,并上报去年官家南巡后朝廷所历大小事务以及诸宰执于秘阁统判结果,请官家审查统览。
然而,赵官家再度公开下旨,一面表彰几位相公以及所有秘阁重臣留守东京劳苦功高,行事妥当;一面却公开回复,自己将继续在凤凰山,等待周边诸路新政落实,以防东南生乱。
倒也颇有几分此间乐,不思蜀之态。
东京上下无法,只能保持两地通信顺畅之余,努力施压、协助地方,三令五申地要求地方上配合赵官家的财赋改革,并派出监察御史巡视地方,兼遣人往比较近的两淮协助组建公阁。
就这样,赵官家依旧留在东南坐镇,而接下来,自晚春时节往后,渐渐入夏,随着周边各路开始推行新政,却果然是情况迭出。
譬如说经济体量根本不逊两浙和江东的两淮路,从南方来看算是北方,从中原来看算是东南,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严重抗拒行为。
这不仅仅是因为王贵所驻扎的无为军就在江淮之间,也有所谓京口瓜洲一水间,一江之隔的江南诸事两淮上下全程目睹,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
除此之外,两淮到底距离东京还是比较近的,素来在政治上服从中枢,也属于朝廷核心统治区域,便是两淮路的使臣、扬州、寿州、亳州、庐州这种大州府的亲民官也多是朝廷宰执或是赵官家直接委任的心腹,所以执行起来异常得力。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当日淮上是切身感受到了靖康战乱波及的,淮北是有流离之态的,淮南也合力支援过淮上作战……而且,淮西、淮东俱为昔日朝廷御营屯兵所在,韩世忠和张俊当日在赵官家驻跸南阳时的官职分别便是淮西制置使和淮东制置使……一开始两淮士民便从骨子里明白朝廷的权威和御营大军的强力。
何况,在新政之前,还有御营扩军筹备北伐的示意呢?
这种情况下,两淮那里敢真得闹对抗?
但是,正所谓物极必反。
两淮固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抗行径,却反而有些做的过火,尤其是淮西,多有当地官吏滋扰、乃至于借机盘剥地方大户的情形……而这种情形,随着两淮组建起了公阁后,却又迅速引起反弹,地方形势户们以公阁为组织形式,联络监察御史,乃至于直接上告东京,将矛头对准了地方官府。
双方一时间不可开交,烂账一堆。
只能说,当日刘大中一语中的,两淮这里已经开始有了形势户借公阁与官府相争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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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下去,怕是要形成结构性的问题。
与之相比,江南西路那边就干脆多了。
彭蠡泽(后世鄱阳湖)那里,直接有身兼巫道、豪强、水匪的人物联络造反,诈称钟相、杨么,自封齐天大圣,迅速席卷多个州县,还打出了顺江而下,打破凤凰山,活捉赵官家的口号。与此同时,好不容易又安定下来,但素来有造反传统的虔州南部地区也跟着闹了起来,靖康之后,虔贼三度现世。
而一个彭蠡巫道水匪,一个虔州苗寨土匪,一南一北,立即就在江西形成了规模。
当然了,朝廷这一次是真的早有准备,无为军那边的王贵立即顺流而上,经江州进入彭蠡泽,与此同时郭仲荀的御营预备兵也毫不犹豫,立即从虔州北部出发,展开了第二次对虔贼的围剿工作。
这还不算,早在春末,刘錡的军队便开始以让军士休假往归黄河的名义渐渐分散向北,却又在池州一带候命不渡,此时更是直接集合起来向西。
结果就是,前者耗费一十七天,后者花了二十三日,两场叛乱直接在仲夏到来之前便做出了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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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刘錡部真的就北走归黄河了,便是王贵部也直接在战后北返候命,至于凤凰山那里,则向平定了虔州的郭仲荀部打开了大门……郭仲荀部万人,进行了精选和汰换,一半弱兵继续留在虔州本地,另外一半却是趁势转向杭州,往御驾前汇集。
当然了,随着彻底的军事清扫工作结束,江西的土断、检地自然也随之彻底强硬展开。
至于福建路,与江西和两淮又都不同。
首先,福建路是与两淮一起围观了两浙、东南改革的,同样心里有谱。而且福建的士大夫在这年头成就普遍性极高,几乎每个州府都有成名的士人,可以号召乡里,甚至早早进行筹划预备。同时别忘了,福建路被人口税的剥削是最严重的,赵官家的新政对他们而言是最具解放性的。
但偏偏,福建又因为山地纵横,造就了这个地方的乡土宗族势力近乎于独树于时代的强大。
种种情况,最终使得福建路的新政改革产生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导向——问题不在于形势户如何对抗国家,也不在于什么官府公阁产生矛盾激烈矛盾,而且也没有几个真造反的,问题在于地方和地方之间因为检地、土断问题而产生了巨大的地域矛盾。
且说,检地和土断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公平分配税额。
然而,当检地和土断的结果依照着地域与原来的总额度比较,产生了必不可少的差额时,那些或多或少的差额,再配合着永不加赋导致的总额不变,就导致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遭遇了不公平。
变少了的,自然是觉得自己之前几百年都多交了,变多了的,自然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结果就是,州府和州府之间,城市和乡村之间,城市和城市之间,乡村和乡村之间,往往会因为几百贯、几十贯,乃至于几贯、几文的税额分配产生激烈争执。
而这种争执,在州府一层和城市之间还能得到调解分配,或者说是还能用文书来说话,还能听上级的独断。但是,随着上层、中层渐渐抹平,差额下放到了基层,尤其抵达村社一级的时候,却因为大规模械斗的出现忽然失控。
这当然是极度严重的问题,其破坏力根本就不亚于之前隔壁江西造反,但偏偏面对这种情况,上下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首先大家只是内部争斗,又不是真扯旗造反对抗大宋,甚至连县城都没碰,总不能说直接把郭仲荀跟杨沂中的部队调过去镇压吧?
可若说只算恶性案件,让地方官府下去审理便可,怕是也不行……因为,这种基层械斗,一则混乱二则包庇,哪来的案情和人犯?而且就县衙那几个官差在村社那几百上千持械青壮面前到底算个屁啊?有什么执行力?
于是乎,眼睁睁的,上上下下便看到福建路因为这个事情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整体混乱之中。
一时间,便是之前还因为两淮的服从、江西的快刀斩乱麻而自得的赵官家,也在凤凰山上傻了眼,只能匆匆按照李纲的建议,一面派出许景衡、刘大中、范宗尹、梅栎等人为首的‘代天子调查团’去福建各处和稀泥,一面匆匆要求各处的福建籍官吏……离得近的直接回福建维稳,离得远的,也要赶紧写信回去疏导。
但是说句实话,这个时候,这位官家就已经察觉到不妙了,因为他大约是能看出来的,那就是福建路的问题,非但是最出乎意料的,也是实际上最严重的和最困难的。因为一来它的规模是远超想象的,几乎整个福建基层都乱了;二来,乃是事情发生的地方,或者说是发生的阶层,根本就是这个封建时代中枢权力难以有效触及的区域……换句话说,他赵官家根本就是有力使不出。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随着各方各面一系列的报告转回,无不说明这一番让人手足无措的福建基层动乱,非但严重耽误了生产,而且产生了剧烈的社会动荡、营造了一系列地方矛盾。
更要命的一点是,赵玖收到地方上渐渐平稳的讯息时,夏天已经要过去了……而这意味着,福建路的夏税征收工作已经大面积受损。
甚至,连秋税都保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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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忘了,赵玖为啥要南巡,要搞这个改革的?不就是为了北伐前团结人心,让南方老百姓在北伐前稍微安稳一点,能并立向北吗?
那为啥又能北伐呢?
还不是说眼瞅着这个财政预算,估计今年就能到位了吗?
但现在你一整个路夏税都收不齐,甚至秋税都收不齐,枉论还有江西也受了一定程度影响,那你拿什么北伐啊?
而且江南到底到底算安稳了,还是没安稳?
这次动乱,根本就是从根子上对赵官家的全线战略产生了动摇。
可怜我们的赵官家,出道以来,自诩镇压军阀,扫荡叛乱,收复中原、踹翻二圣,箭射完颜娄室、逼凌耶律大石,收西夏、开公阁,通西域、立原学,从日本天皇嘴里掏金子,向高丽儒臣那里赚银子,跟大理要铜矿,往南越搞大米,和岳飞韩世忠并肩奋战,与李纲吕好问谈笑风生……转过身来,也能在凤凰山上数乌鸦,做乌龙船扫荡西湖,拖剑赋诗横压东南,武林大会拳打形势户、睥睨道学家,却万万没想到,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一头栽在福建的乡土斗殴之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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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没完,夏日将去,就在福建动乱渐渐安稳,赵官家犹犹豫豫要不要北返东京之际,又一条坏消息……或者说一个肉眼可见的现象出现了。
赵官家在凤凰山看的清清楚楚,整个东南在夏末时节,开始大面积下雨,一直下个不停。
其实,四月初夏的时候,东南就已经开始有点雨水过多了,那个时候,就有本地官员给吕颐浩说,怕是今年的蚕丝产量要稍微受损。
但只是稍微,称不上灾祸,而眼下,其实也是类似……说是灾祸,未免太耸人听闻,但是这一轮雨水不停,确实又影响到了两浙路的秋收。
这让赵玖难得有些慌乱,也让吕颐浩有些慌乱,地方官员也有些慌乱……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秋后御营三十万众,都知道福建路的夏税出了大岔子,这要是万一东南的秋收遭了灾,那怎么办?
慌乱之中,有人存不住气,主动上奏赵官家,建议赵官家祭祀天地,祈求晴日。
赵玖把这个奏疏给撕了。
大约刚撕了不到一日,西湖的雨还在下着呢,便有一名东京来的问安使例行抵达……整个建炎九年,每月都会有问安使抵达,而且一般都是侍郎一级的秘阁大员……这一次也不例外,来的是兵部左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
但说实话,刘洪道负责黄河问题,这个时候除非是有什么分内要紧的事情,否则没必要来做这个问安使的……果不其然,此人既上凤凰山,面谒赵官家,交代种种东京事宜和地方军务之前,便先提及了一件麻烦事情。
“黄河水道?”赵玖蹙眉以对。
“是。”刘洪道严肃应声。“具体是陕州一带水道,河中本有中流砥柱……非是指李都统,而是真的中流砥柱……”
“朕知道……以往不是没有出问题吗?”赵玖负手看着旧殿外的雨水淅沥,略显不耐,直接打断了对方。
“臣并没有说出问题,而是如今筹备北伐,大量军需开始往关西运输,彼处河道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刘洪道依然认真相对。
“这倒也是。”赵玖连连颔首。“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是有办法的。”刘洪道赶紧继续解释。“臣来之前,工部胡尚书曾与臣讨论……其实可以重修唐时河中栈道……陕州一带正好大河南北皆在我们手中,完全可行。”
“但修栈道要多长时间?”赵玖愈发蹙眉不及。
“若用火药,可以速成。”刘洪道恳切相对。“臣等之前在东京试过,钻眼用药,完全能够炸石开道……但大量用火药,须官家决断,所以臣等专门至此……官家,若能迅速开凿栈道,不光军需能及时抵达关西,仗打起来,也能将东南物资加速运抵河东战场,事关后勤通畅,臣以为,还是值得的。”
赵玖本能张口欲言,但不知为何,却一时疑虑下来,居然没有给出回复,反而是想什么出了神一般,定定立在门内,望着旧殿之外沉默不语。
然而,此时往殿外看去,草木茂盛的凤凰山、遥遥可见姿态的雷峰塔、一片迷蒙的西湖,却全都烟雨迷蒙,正在夏雨笼罩之中。
赵玖心里清楚,又到了要做决断的时节了……但这一次的决断,真的是非比寻常,真的是事关重大,以至于自以为早就有了各种准备的他,临到事前,依然有些犹豫和畏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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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氣連載都市小說 紹宋 ptt-第三十四章 擊劍鑒賞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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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因为西湖存在的缘故,杭州城的格局素来是与他处不同的,比如州城狭长,又比如说州城正经西门涌金门外往南有一片空地,本该是城外规制,放在别处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城内繁华,但实际上,此地因为挨着西湖,可以遥望苏堤、雷峰塔,又是护城河通往西湖的闸口、码头所在,所以素来是酒楼林立,商贾辐辏,简直比城内还要热闹几分。
而如今,既到了建炎八年的冬日,汴州赵官家南巡,因为看中西湖盛景,直接在州城西南、西湖东南的凤凰山上吴越旧宫长久驻跸,使得此地实际上成为了整个帝国南方的政治中心,却是使涌金门外愈发繁花似锦起来。
不说别的,只是往来谋划建立地方公阁制度的‘以备咨询’们,十个里倒有八个都是家底厚实的江南老贵,随便打赏一点,便足以让市井奔走之辈多一份嚼裹了。
何况,除了这些人,还有出入不停的全国各地官吏、信使,以及在凤凰山周边陡然多出来的数千御前虎贲,都是要消费支出的,却足以使这涌金门外的繁华更上一层楼了。
那么回到开头那首诗,据说正是某个不知名的骚客吟出,因为自家没有能入公阁,所以题到了涌金门外的某个酒楼上,以此嘲讽那些整日以为入了公阁有个政治待遇便算出仕的‘以备咨询’们。
没错,这是一首嫉妒‘以备咨询’们的酸诗,而且还被武林大会结束后第二日送李纲李公相归乡后,顺便来到这栋酒楼看雷峰夕照的赵官家给御目所及了!
为此,这栋历史据说已经有了五六十年的正店酒楼昨日专门更名楼外楼,生意也瞬间跃居西湖第一……不知道多少闲人骚客,专门下午来登此楼外楼,专学赵官家看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
真的是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须知道,自打十几年前方腊起事中雷峰塔被官戝两家趁势给毁了以后,整个塔就破破烂烂,再无往日盛景,也就是赵官家这等审美奇怪的人会专门指着一个破塔,说什么不愧西湖盛景。
闲话少说,这日下午,天气晴朗,本该又是一个楼外楼被挤爆的日子,却并无多少贵客登楼。反而是景观本身所在,却并非观景之处的,如今改名叫夕照山的雷峰塔下一时人头攒动。原来,今日下午,无论是‘以备咨询’们也好,还是其他来寻仕途的士人豪客,却都是直接蜂拥到此准备观摩仪式……内制吕本中奉旨出行在,来此立碑记录当日建炎武林大会的盛况。
“确实,也该立个碑了。”
眼看着吕本中在雷峰塔下遥遥说着什么,根本挤不过去的两个年长士子只好在夕照山外围拢手闲聊。“官家一席话说得李相公自请归乡,以保长久名声,也说得张九成起了为王前驱之心,转而入仕东京,只是为这二人便值得立一个碑,以作定论。”
“这也是得逢圣主,李伯纪方才能有这般好结果,张九成方才能有这般好际遇。”旁边之人随之感慨。“一介白身,四十不惑了,居然能因为奏对而白身跃居侍郎,位列秘阁,这种事情放在建炎之前,哪里能见得到?”
“谁说不是呢?”之前那人也随之喟然。“只是可惜,张九成这般际遇终究只有一人,便是公阁中其余得了出身、差遣的人也只苏白李韬等区区十余人,而这地方公阁若成,具体什么章程,能有何等位阶,能做什么差遣也都还有些含糊……莫非真如那个浪荡子所题讽诗一般,纯粹是个空名,官家一回汴州便直接废弃的吗?”
“不至于。”旁边一直认真听这二人议论的又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士人忽然插嘴,而此人操着本地口音,俨然两浙人士,却居然是个佩剑的,也是怪异。“官家此番南巡,为李伯纪申名,提携张九成都只是随手为之,关键还是推永不加赋,以及摊丁入亩这种大政来的,此二法若能成,则江南百姓怨气消解,底下许多腌臜不堪之事也能涤荡一二,北伐前安抚江南的大任也就算成了……”
“可这与公阁权责有什么关系吗?”之前那人依然不解。
“当然有。”这佩剑中年士人当场笑对。“欲行此大政,尤其是摊丁入亩,根本上是要让原本贫苦百姓出的钱转到那些在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形势户身上……而若想要压制形势户,依着本朝惯例必然要借助士人之力,拉着士人去压这些形势户;除此之外,官家与吕相公虽然一贯强硬,以至于宣扬要调御营大军南下,可官家也好、吕相公也罢,谁愿意真的逼反那些形势户?所以不免还要收拢一二……至于如何收拢,却还是那句话,凡事必有初,只看这公阁建立之初是为了什么便晓得了。”
“我懂了。”不待那二人回应,旁边又一名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士人忽然也出声参与进来,然后,居然也是一个佩剑……东南这地方,还是大宋朝,一下子遇到两个佩剑士子不免让人啧啧称奇。“仁兄的意思是,官家虽是天子,奄有四海,但除非是被逼到无奈,否则也不好直接以力压人,还是要尽量讲规矩的……所以这公阁一定是要常设,且一定会有一些真正议事、且通达御前的法门,甚至说不得会有一些特定的差遣专分下来。”
“不错!”第三位士人,眼见着对方是个懂行的,而且跟自己一样是个佩剑的,当即大喜。
“而若如此,咱们便该使出些手段来,对下使江南安稳,不给朝廷添乱,以免酿出祸事;对上却要去劝谏官家,不必真的遣大军南下……再来一万乃至数万御营兵马到了东南,那才是万马齐喑呢!”第四位士人见谈的对路,赶紧扶剑上前,然后拱手相对。“敢问仁兄姓名,何不联名上书?”
“两位且住,为何……”原本开启话题那二人愈发糊涂,却是对视一眼后觉得自己二人根本跟不上这后来二人思路,偏偏对方得出的结论又让他百爪挠心。“这联名上书又……”
“此事简单。”最开始插话的佩剑士人随口而笑,稍微解释。“无他,两位贤兄还记得官家之前上楼外楼吃酒吗?官家御驾亲临,不付钱也行,但随行邵押班偏偏照样付了钱,这便是更妥当的举止……而官家如今要让地方豪右替贫民出钱,便不免要拿权责位阶来换士人归心以压制豪右,并稍微给豪右一些出路,换他们不必反应过激……而这个公阁,便是官家付账的所在。”
最开始那二人恍然大喜……原来这公阁是官家拿位阶跟自己这等人做买卖的地方,这么一说他们自然醒悟。
随即,四人赶紧通了姓名,那开始两人只是半生没个说法的寻常废物士人倒也罢了,这第三人却居然是越州名门陆氏出身,唤做陆宲,第四人却又寻常了一点,只是婺州一个落魄士人,唤做陈益。
四人通了姓名,自然公推陆先生来做这个领头的,准备上书言事,对官家表表决心,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官家这个买卖中得点利市……然而,四人刚要细细讨论一二,却又闻得前方破破烂烂的雷峰塔下立碑处一阵喧嚷,问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那内制吕本中出面立碑纪念了之前的建炎武林大会后,便直接抛出一事,说是官家决心在江南一直驻跸到此间摊丁入亩大政成功才回京,却是有心以行在为根基,临时创办一份行在邸报,乃是让他吕学士代办,却正要公阁中的懂原学、爱国家、忠陛下的三好名士们帮他一起来做这个差遣……江南渴望邸报不知道多少年了,此言既出,忍不住便有些士风潦草之辈不顾体统,当场自荐,继而引发了骚动。
离得那么远,四人当然只能干看着,不过他们四人也都不是什么文采风流之辈,而且吕本中这个举止明显验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官家确系是要对东南士人、豪右进行一定的政治收买的。
于是,四人面面相觑,反而一起坚定了要趁此良机登上凤凰山的心思,于是转而后退,准备回到下榻之地,稍作议论……这其中那陈益因为家中有些败落,只在城外乡间租了农户闲房居住,然后又被陆宲请去自家别院同住,渐渐了解到对方类似的苦衷与波折,再加上对方也是个难得的习武士人,二人一起议论时事、击剑读书,居然立即亲近起来,却是不必多提。
而两三日后,随着陆宲大笔挥过,勉强凑了一篇奏疏,还让自己侄子帮忙看过错别字,却是正式上奏了。
而文书抵达凤凰山,因为通篇都是在扯摊丁入亩之事,却是理所当然的被仁保忠分类后送到了御前。
而赵官家看完,果然心中有了点波动,复又在隔了一日吕颐浩、许景衡例行来凤凰山做汇报时,提及了此事:
“若朕理解不差,这文书意思大概是讲东南士人会尽力配合大政,希望朕不要派御营大军南下吧?两位相公以为如何?”
“臣以为此言中肯,就眼下来说,江南士人、豪右多少还是知趣的。”许景衡看完文书后,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包括眼下针对寺观的田亩清查,都还算顺利,未必就要发御营大军南下金陵屯驻……”
这里多说一句,无论是要摊丁入亩,还是要永不加赋,前提条件是必须要进行统一的土断和大规模田亩清查……土断是统一清理整备户口,田亩清查就是检地,这是任何大规模赋税改革的必须前置条件。
而赵官家在武林大会上下定决心以后,李纲又放下一切彻底告老归乡,便以吕颐浩、许景衡这两位相公为主导,进行全面的土断和少部分从寺观开始的检地活动。
“寺观是寺观。”回到眼前,满是乌啼声的凤凰山行宫内,吕颐浩果然对许景衡不以为然。“寺观那里,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道门素来为皇产,可以随意捏扁揉圆,而沙门到底又是光着脑袋的,一望便知,躲也躲不掉,他们便是不满,也最多是耍滑弄奸,如何敢真的对抗官府?但寺观之后,便要从两浙开始大举全面检地,此举无异于从那些形势户(豪右)口中直接夺食了……那届时万一出了祸事,官家只有三千兵在凤凰山,谁敢担万一之责呢?”
最后这话,明显是提醒许景衡,你只是个退休返聘的,我才是正经的东南使相。
对此,许相公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吕颐浩,而是直接拱手朝赵官家言语:
“官家,自古以来豪右容易生祸是对的,当今之世不能忘兵戈也是对的,但两浙与江东(江南东路)这个地方,素来富庶,且读书人居多,再加上城多而乡少,官家、吕相公又直接在此监管,堪称多服王化……这封奏疏便是证据……那若说在两浙检地便要造反,臣大约是觉得有些过虑了。”
“许相公的意思是……”赵玖当然看出来这两位相公从来相互看不顺眼,却是抢在吕颐浩反驳之前插嘴言道。“可以让北面兵马做好准备,但须稍缓?或者离远点,如在扬州或者淮甸屯驻,暂不渡江?”
“臣正是此意。”许景衡恳切拱手。“官家,此事若能不动兵戈不出乱而为之,对江南民心也是一种抚慰,更能使中枢权威在江南稍滋,否则便是拿兵戈压了下去,怕也是会如方腊之乱一般,让东南对国家起了隔阂……方腊之乱,西军平叛,为祸甚于方腊,以至于东南士民闻官军而色变,后来李纲李相公引发东南军乱,久久不能平,更让东南添了几分对军务的抵触之心……故此,如非不得以,臣以为不必加大军至两浙。”
赵玖一言不发,直接看向了吕颐浩,显然是多少被许景衡说服,但依然要尊重吕颐浩的姿态。
且说,方寸之间,两位相公便已经切磋过去了。
吕颐浩想强调自己是正经相公,对方却是个返聘的,却不料许相公正因为自己是个返聘的,反而根本懒得理会吕相公,却是让吕颐浩想不留隔夜仇也不知道怎么整,已经浑然落入下风。
不过,吕颐浩到底个做事的人,沉默了一阵子后,还是缓缓点头,于乌啼声中下了定论:“陛下,两浙和江东(江南东路)其实臣也不是很担心,因为此处的读书人远比形势户多,便是形势户也多有文风,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倒也不必怕他们……可两淮、江西、福建路又该如何?这些地方有的是民风剽悍之所,也有的是淫祀巫道,谁知道会不会出祸乱?故此,臣以为官家最少要让一万以上的御营大军到江北,且要备好船只,做好一切准备……而且一定要军纪最好的御营前军。”
“那就这样吧,正式发明旨,让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一万军到无为军屯驻,他们曾经此处行军北上,也算熟悉地方。”赵玖旋即拍板。“而吕相公辛苦些,务必让无为军当地官府老实一些,不要闹出当日虔州平叛,不许御营军士停留,不给供给的事情。”
“臣省的。”吕颐浩当即微微欠身。
“两位相公既然来了,关于摊丁入亩之事,可还有什么言语要提醒朕吗?”赵玖想了一想,继续问道。
“有。”许景衡正色言语。“臣想问官家,自唐时以来,租庸调制便是成例,此间充当丁身服役钱的乃是丝绢,而丝绢与田租的粮食加一起,正是小室小户男耕女织所成,所以能够长久。但摊丁入亩之后,百姓少交的丝绢要转入形势户中,可形势户中哪来的这么多丝绢?而本身没有丝绢,无论是买还是直接收钱,都不免有缺银铜之忧。更不要说,若从统一制度,防止滑吏骚然百姓的方向来讲,便是普通小户,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之后,也该一起废除丝绢之收录,转收钱粮……可转收钱粮,却又相当于逼迫百姓将丝绢卖出去,届时又被形势户、豪商压价,这又该如何?”
赵玖听着对方叙述,脑中却是本能想到了又一个词汇,那就是一条鞭法。
只能说,自古以来,那些重要的改革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大宋朝缺贵金属是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仅仅靠从日本搞得那几船贵金属置换贸易,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不要说,许景衡最后的提醒也是对的……任何逼迫老百姓参与到非正常贸易的行为,都会使得老百姓平白被多剥削一次。
所以,现在这个一条鞭法,也就是在自家脑子里转一圈,真要搞了,真就是自寻死路。
然而,做了七八年天子的赵玖也不是什么初哥了,稍作思索后,却是咬牙相对:“对此事,朕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但有两个原则……所谓原则,便是说如原学中的基本现象法则一般不可动摇的条陈……其一,无论如何,不能本末倒置,让给底层百姓减负的仁政变成恶政,所以能把麻事推给形势户便不要老百姓麻烦;形势户朕不管,贫民小户那里实在不行还继续收丝绢便是。其二,无论如何,这个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的大政一定要推行下去,不能让事情因为这种衍生麻烦而起了畏缩之心,弄成旧党攻击新法的局面。”
许景衡赶紧笑对:“官家想多了,臣没有此意……”
“未必一定要统一换成银铜,可以定下死律,使粮、丝、钱三者同位。”就在这时吕颐浩忽然冷冷插嘴。“一匹布便是两贯钱,也是大约两石新米!最起码在两浙,这个价钱,没人能说不公道!而若钱、粮、丝能互通,缺银铜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赵玖和许景衡齐齐一怔,然后反应不一。
前者一时大喜,后者却一声叹气,立即摇头。
“每年征税时,各路经略使司出面,以之前一年钱粮丝的平均价格进行调整,给出一个公道价。”赵玖赶紧对许景衡解释。“若遇灾祸,便废弃此类通价,划出灾区,专门应对……不瞒许相公,朕在东京,林尚书便与朕说过此事,乃是要统一计量,计算国入,只是国家还在打仗,不好仓促推行,但如果能先以最主要的钱、丝、粮合通,便也算是一个大大的进步了。”
“臣不是说不好或者不行。”许景衡见到赵官家误会,赶紧解释。“臣刚刚其实也是要说这一策以作备用,甚至还想过,允许现在到战事结束之前,让百姓以粮、丝购入国债……毕竟,粮可以做军粮,丝可以做军资,士卒也不会有怨言,还可以反过来用国债的信誉来稳定粮丝的价格……”
赵玖一时愕然:“这种良策,许相公为何不早早直接说起?”
“因为这种事情治标不治本,最多是个备用的临时策略。”许景衡认真以对。“请官家想一想,若长久用这种策略,时间一长,遇到一个蔡京当政,一个朱勔做经略使,谁能想到他们为了搜括地方会在这种定价权略上面做到什么程度呢?而大宋之广阔,全国统一定价又对很多地方不公平,所以,终究还是要银钱通畅,使民间自然流通丝绢、粮食才对。”
赵玖恍然点头,却是先看了看吕颐浩,又看了看许景衡,然后一时苦笑:“如此说来,许相公早有准备,只是想提醒朕,欠债终究还是要还的?”
许景衡微微欠身:“臣只是略尽人臣之道……没有指责陛下、朝廷还有吕相公的意思。”
赵玖随即再笑。
而吕颐浩却忽然出声:“官家,既然已经有了决心和备用方略,便该放手去做了!北伐之后的事情,就等北伐之后再说,此间事本就是为北伐而起的!”
“正要借吕相公之清厉!”赵玖随即一振,然后复又想到一事。“既然要这般做,这上书的四人是不是可以给个差遣,做个姿态?”
用政治权力收买士大夫与豪右形势户,以减轻推行赋税改革的阻力,对赵官家和宰执这一层是一种不言自明的事情,况且吕颐浩虽然对同僚和下属苛刻,对待官家多少还是有些讲究的,当即便颔首应声:
“这四个人臣都知道根底,陆宲乃是越州人,宰执子弟,早年从郡县开始,做过知县、通判,甚至做到过提举京畿茶盐事,还曾在靖康中守住过陈留,算是有足够实务经历的……臣以为不妨大方些,给个通判,让他去身体力行来去清查田亩;至于陈益,他父亲虽只是个读不下书的地方豪右,但终究也是以勤王之资死在靖康中的,多少算是个功臣子弟,可以给他父亲一个说法,再发为一个知县,也必然会对朝廷感激涕零;倒是其余两个,本就是混沌之辈,让他们跟着吕学士去办报就是了……”
赵玖微微颔首,但不免好奇:“从文书上看,这陆宲、陈益最起码是明白人物,且吕相公说他们是什么宰执子弟、功臣子弟,却为何落到要在公阁里寻觅呢?”
吕颐浩扭头看了看许景衡,一声不吭。
此番占足了上风的许景衡被看的发毛,当即反问:“吕相公何意?”
“好让许相公知道。”吕颐浩微微拱手。“这陆宲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便是许相公你和吕公相(吕好问)的作为了……”
许景衡茫然一时。
而吕颐浩倒也不卖关子,直接再度拱手言道:“陆宲自东南转官,曾在六贼之一朱勔麾下做过事,靖康之事起,太上渊圣皇帝登基,吕公相与许相公骤然得用,深恨六贼与新党,却是一面努力抗金,一面在朝中行瓜蔓抄,将刚刚挡住了金人的陆宲兄弟给认定了是奸贼一党,然后一笔划掉,撵出了朝廷……可怜当政相公亲手划掉的人,哪里还敢求前途,尤其是往后多少年,吕公相与许相公愈发如日中天,便也只好在三四十岁的光景弃了仕途,从此赋闲七八年,据说整日在家只以击剑为乐,他几个侄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不到十岁,全都号称神童,却也被他逼着整日在家中击剑。”
许景衡目瞪口呆,却居然不能驳斥……因为这破事他肯定是干了的,但偏偏这破事正是他和吕好问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从靖康期间到建炎前期,这俩人始终不能脱党争之窠臼,尤其是他许景衡,当时退得早,自以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不料不如吕好问捡起原学,日渐成了半个圣人不说,今日照样被抓回来,干他之前一直害怕的抵触的‘推行新法’……当然了,吕颐浩这辈子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没能如中枢主政,全然是某人‘肺腑一言’的结果。
这命运啊,也真是奇怪。
“至于陈益父亲嘛。”就在许相公心思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的时候,稍微舒坦了点的吕颐浩继续在乌啼声中拢手叹道。“倒跟许相公无关,而是跟官家有些关系……”
这次轮到赵玖愕然了。
“他父亲也是命不好,国家有难,家中既是豪右又是半个士人,便干脆捐家从军,结果到了东京,也没什么眼光,居然投了刘延庆,然后一命呜呼……”吕颐浩难得感慨。“刘延庆既死,然后刘光世也死,朝廷后来便是计量功臣,也要稍作避讳的。”
赵玖一时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用陆宲倒也罢了,他兄长陆宰却是不能用的。”吕相公继续提醒。
“哦?”赵官家赶紧应声。
“靖康中,陆宰被任命为京西转运副使……居然不敢去……若是用他,刘汲刘相公那里,却不知道如何交代了。”吕颐浩微笑以对,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赵玖连连颔首,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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